躬身穿过裂隙窄口,周遭的气息骤然一变。
主道那连绵不绝的水滴叮咚、腐腥潮气,连同缠绕在空气里的赤红法阵戾气,尽数消散。
这里安静得近乎诡异。
没有滴水,没有虫豸摩擦碎石的细碎声响,连风都流动得轻缓柔和。岩壁干燥,质地和深渊主道粗糙的黑石全然不同,是偏浅的青灰色,石面平整,不见抓挠的齿痕,不见囚徒留下的绝望刻字,更没有散落的枯骨。
宁江沁放缓脚步,指尖轻轻擦过岩壁。石面微凉,干净得仿佛从未承载过囚禁与苦难。
没有痕迹。
不是被人清理过,而是自始至终,就没有多少人踏足此地。
她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不安。要么,这条路极少有人找到;要么,所有踏入歧径的人,再也没有折返。
肩头的薇薇微微抬起龙头,鼻尖不停翕动,细细捕捉空气里浮动的一切气息。黑白鳞片依旧黯淡无光,神力枯竭的虚弱还牢牢捆着她,没有半分战斗余力,可感知始终绷到极致,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别以为这里安静就代表安全。”薇薇开口,语调维持着惯常的冷淡,“越是毫无动静的地方,越容易藏着致命的东西,你不要掉以轻心。”
嘴上说着警示,她的身体却悄悄转了半圈,龙头朝外,将自己挡在宁江沁与岩壁阴影之间,细小的尾尖轻轻贴住她颈侧的皮肤,无声地警戒暗处。
宁江沁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控制重心,腰侧的伤口随着走动持续灼烧,偶尔脚下不稳,身形微微一晃。
“走路都无法稳住,实在麻烦。”薇薇的声音带着几分故作不耐,尾尖却悄然缠上她颈侧,轻柔地托住,悄悄稳住她摇晃的身子,“我可不想跟着你一起栽在这不知名的通道里。”
宁江沁没有点破她的小动作,只是垂眸,目光落在脚下平整的青石上。
方才在沉梦里反复啃噬她的那层负罪感,在此处,悄然松动了一角。
方才在主道,她的前行,永远是在千年轮回的剧本里挣扎。逃出去,枷锁便会转移到下一个族人身上;停下,便永远困死深渊。无论如何选择,都逃不开献祭闭环。
可此刻脚下这条路,不属于预设的试炼。
是她自己选的。
不必去承接别人的苦难,也不必将苦难转嫁他人。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踏入宿命铺好的轨道。心底生出一缕极轻、极虚的踏实,微弱得像风中烛火,却真实存在。
也许,她们真的可以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不必牺牲任何人。
通道两侧的青灰岩壁上,零星散落着几处浅浅的刻痕,是古老的龙爪划下的纹路,线条舒展,不是挣扎的嘶吼,更像是漫长旅途里随手留下的印记。空气中,时不时掠过一丝极淡的龙息残韵,久远、苍茫,不属于薇薇。
很久之前,曾有另一条龙,走过这条歧径。
薇薇也察觉到了那股残留气息,龙瞳微微一缩,低声嘟囔:“残存的龙气,年代久远,和我本源相近,却不是我的。”
顿了顿,她又飞快补上一句,刻意冲淡语气里的在意:“我只是辨识气息,不是好奇过往。”
话音未落,前方通道的尽头,慢慢漾开一层极淡的青白冷光。
不是深渊异兽浑浊的眼瞳,不是法阵翻涌的赤红,也不是龙力震荡时的哑光鳞色。那光柔和干净,像被封存的天光余韵,静静浮在通道的尽头,缓缓漫开。
深渊底层,本不该存在这样的光。
宁江沁脚步顿住,静静望向那片青白微光。
肩头的薇薇也收敛了所有别扭的语调,龙瞳定定望着前方,尾尖不自觉轻轻收紧,攥住宁江沁的衣料。
一路挣脱宿命的歧径,行至此处,黑暗的尽头,终于浮起了一缕不属于千年献祭轮回的清墟微光。
前路依旧未知,危险潜藏未显,但那一点青白,遥遥立在幽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