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震彻天地的龙吟撕裂云层，煌煌龙威裹挟着无尽的愤怒与仇恨轰然压落。
金龙展开双翼，身躯遮天蔽日。赤金龙焰如同太阳爆发的耀斑被她吐出，沿着北境边境一路席卷。
空气被高温烤得扭曲，覆盖的积雪瞬间气化。边境要塞的塔楼在高温中炸裂，石墙成段崩落，守卫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焰流吞没。有人试图举盾，铁盾在触及龙焰的瞬间便软化、熔化，连同持盾的手臂一起化为焦炭。
成片成片的人倒下，一片接着一片地牺牲，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经化为灰烬。
巨龙所过之处，无处不是混乱与悲剧。龙翼仅仅是拍打，掀起的风压便足以推倒成片的房屋，把那些躲在家中、以为能逃过一劫、抱有侥幸心理的人压死在砖石之下。
无数百姓连哭喊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灰烬。风一吹，灰烬散进焦土，连痕迹都没留下。
金龙猩红的竖瞳里只剩仇恨。它要把整片北境化作人间地狱，即便如此，也化解不了那股恨意。它盘旋、俯冲、吐息，像在反复碾碎同一片土地，直到那里再也找不到一处完整的屋顶、一棵还活着的树。
……
勇者小队刚刚讨伐完岩之魔王，正乘马车返回人类帝国，打算稍作休整，补充物资后，再去讨伐幻之魔王。
马车沿官道一路向北，车厢里堆着几件战利品，岩之魔王的碎片被布裹着，搁在角落。洛斯薇尔靠着车窗，赤红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讨伐完岩之魔王，真想快点告诉父亲呀，让他好好为自己的女儿骄傲骄傲。”
炎之勇者洛斯薇尔·兰特说道。她不只是勇者小队里的炎之勇者，也是北境兰特公爵最宠爱的独女。
她已经开始期待见到父亲，告诉他，他的女儿长大了，已经能独当一面。她甚至能想象到，父亲会怎样在北境的其他伯爵面前吹嘘打屁，拍着桌子，嗓门大得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我的女儿可是击败了魔王的勇者！”
“瞧你骄傲的。”
“呵呵，你就是羡慕我，小叶兰。”
与洛斯薇尔说话的是风之勇者叶兰。她有着长长的尖耳，金色长发扎成高马尾，碧蓝眼眸闪着明亮的光。她盘腿坐在对面，弓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拨着弓弦。
“呵呵，我会羡慕你？我可是生命精灵，谁还没有个长辈啊。”
“那你有父亲吗？”
叶兰一时哑然。生命精灵确实没有父亲——她们由母亲吃下精灵之森中生命之树结出的生命果实后受孕而生。所以她还真没有“父亲”这东西。不过说真的，她也并不羡慕。她有母亲，有整片精灵之森，有比父亲更辽阔的东西。
“我有啊！”
霜之勇者露妮卡·银翊直接开口。她坐在最里侧，银白短发贴着耳廓，身形比另外两人高出一截，龙族血脉让她连坐着都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露妮卡，有你什么事呀！再说了，这里离你们银龙部落远了不知道多少，你就算是有，你能直接飞过去吗？”
“好啦，兰特小姐，马上就快到北境了，少说点吧。”
洛斯薇尔犹豫了一下，权衡要不要继续得瑟，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好吧，谁让你是队长呢，大英雄莱特。”
莱特没有接话。他坐在车辕旁，圣剑·莱文希尔横在膝上，手指搭着剑鞘，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表情一脸平静，显然已经是习惯了自己的这几个队友。
马车一路北行。可当他们抵达帝国北境时，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想象中的鲜花与掌声，而是一片废墟。
焦黑的土地一直铺到天边，烧塌的房屋只剩下歪斜的梁柱，空气里全是烟味和焦臭味，散发出让人作呕的气息。
远处天边，金龙仍在咆哮，怒吼声让天地发颤。
“假的吧，骗人的吧，这一点的不好笑！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为什么啊？”
看到这一幕，洛斯薇尔几乎瞬间崩溃。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她心心念念的回家报喜，全成了梦幻泡影。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莱特拍了拍洛斯薇尔的肩膀，压低声音：
“我很抱歉，得知了这个消息。”
随后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露妮卡。
“拜托了，银翊小姐，还请你正面挡住巨龙。”
露妮卡望着天边金龙，微微发愣，不知在想什么。她的竖瞳微微收缩，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直到莱特开口，她才反应过来。
“哦，好的，没问题。吼——！”
银芒闪烁，露妮卡化作一头同样遮天蔽日的银龙，冲天而起。银霜吐息与金龙的烈日龙焰撞在一起，白雾与赤焰在半空炸开。
然后两头庞然大物迅速拉近距离，重重撞在一起，那声音像两座山对撞，发出巨大的闷响，闷响之后是连绵的爆裂声。火星迸溅，银鳞与金鳞相互摩擦、爆裂，碎片从高空坠落，砸在地面就是一个深坑。
露妮卡凭战斗经验立刻与金龙拉开距离。可金龙已被愤怒吞没，毫无理智，直接跳过对峙，再次死扑银龙。它不闪不避，任由银龙的利爪撕开自己的侧腹，只为把龙焰喷向露妮卡的面门。
就在这时，一支风灵箭划开空气，发出爆鸣声，直取金龙血红的竖瞳。
“耶，中了！”
叶兰高兴的声音传来。箭矢没入龙眼，血泉喷涌，金龙发出一声几乎震碎玻璃的嘶鸣。
“吼——！”
金龙转向，要扑杀那名射伤它的精灵少女。可就在这一瞬，巨大银爪出其不意拍在金龙脑袋上。沉闷巨响中，金龙半个头颅塌陷下去，鳞片炸飞，血肉模糊。
“不是吧，这都不死。”叶兰大惊。
“它应该是没有理智了，所以痛苦没办法让它停下来。”
莱特说道。他高举蓄力已久的勇者圣剑·莱文希尔，剑身亮起灼白的光，像把整片天空的白昼都吸了进去。
“去吧，救世之兵，圣剑·莱文希尔，破邪！”
璀璨的剑光劈开天地，像一道白虹贯日，重重斩在金龙身上。金龙瞬间崩溃，重重的砸落在焦土上，掀起漫天尘浪。
确定了并没有触发有烟无伤定律，莱特也像被抽空了力气，将剑身插入大地，扶着剑柄半蹲下来，喘息不止。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露妮卡从天上降落，重新化为人形，来到其他勇者身边。她的左臂有一道灼伤，银白的皮肤被烧得发黑，但她像没感觉到一样。
“别哭了，洛斯薇尔，我们，帮你报仇了。”
“是啊，叔叔去皇城参加宴会了，并没有在北境也说不定呢。”
可洛斯薇尔对她们的安慰置若罔闻。她跪在焦土上，手指抠进灰烬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就在这时，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还真是美好的故事呢，勇者斩杀了恶龙，不过你真是没用呐，明明已经给了你强大的力量，却连复仇都做不到。”
一个轮廓模糊的黑色身影在恶龙巨大的尸体上显出身形，似乎很无奈地摊了摊手。
“也罢也罢，就由我来帮你报仇吧。当然了，也是为了更多的灵魂，啊哈哈哈哈！”
黑色身影打了个响指。恶龙尸体开始膨胀，鳞片缝隙里透出暗紫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生长、挤压、即将撑破。
勇者小队成员都察觉到了，可又能怎么样呢？莱特想拔剑，手指已经发麻，已经没有握住剑柄的力气了。叶兰搭箭，弓弦却怎么也拉不开。露妮卡往前迈了一步，灼伤的那条腿却跪了下去。
一切都已经晚了。
巨大的爆炸席卷整个人类帝国，白光吞没视野，冲击贴着地面扩散，把城市、村庄、森林、河流，一切夷为平地，化为乌有……
……
北境公爵府邸，黑发少女从大床上惊醒。
少女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以及垂落下来的黑发，黑发？刚刚发生了什么？
“本小姐，本小姐不是死了吗？”
少女不可思议地睁眼，开始打量熟悉的环境。柔软的鹅绒被，绣着兰特家徽的床单，窗外熟悉的庭院轮廓。
“这里是，本小姐的房间？可是，北境不是被那条恶龙毁灭了吗？”
“等等，本小姐，本小姐怎么变小了，怎么变成十五岁的样子了？”
洛斯薇尔赶忙打开窗。外面天色仍黑，显然是夜晚。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然后抬起手，用最擅长的火蝶魔法点燃火灯。一只赤红的小蝶从指尖飞出，落在灯芯上，然后亮了。
她冲出门，一扇门一扇门地敲。
“父亲父亲，你没死吧！”
“母亲母亲，女儿好想你呀！”
一个中年男人打开门，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赤红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乖女儿，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不让你的父亲睡觉吗？”
“母亲抱。”
“诶，都多大了，还要母亲抱。”
“好啦好啦，父亲母亲还没死呢，不过马上就要被困死了，快去睡觉吧。”
“好的，父亲，我知道了。”
洛斯薇尔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十五岁的手掌，小小的，没有茧，没有伤疤。
一切悲剧还没有发生，一切还有机会。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