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像是一层粘稠的油污,顺着锈蚀的金属管道蜿蜒而下,滴落在旧都市底层贫民窟那终年不见天日的街道上。霓虹灯管在积水中破碎,重组,投射出光怪陆离且充满病态美感的倒影。这里是铁锈区,被地球联邦遗忘的角落,也是法律与道德彻底失效的荒原。
林远蜷缩在一间废弃服务器机房的深处。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无数纠缠如血管般的线缆和散发着焦糊味的散热风扇。他不过二十四岁,身形清瘦单薄,苍白的皮肤在幽暗的蓝光下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透明感。他的后颈处,一枚植入式的神经链接接口正闪烁着微弱的幽蓝光芒,那是他与这个混乱世界唯一的连接点,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武器。
头顶上方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是动能武器撕裂空气的尖啸。黑帮铁锈兄弟会正在进行的火拼 ,子弹穿透了薄薄的合金天花板,碎屑如雨点般落在林远的肩头,但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对于常人而言,这是生死攸关的恐惧时刻,但对于林远来说,这只是一场低效的数据溢出。
他没有逃跑,甚至没有起身。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眼紧闭,意识却以光速潜入黑市数据流的深渊。
在他的脑海中,现实世界的物理规则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数学模型。上方的枪战不再是血腥的厮杀,而是弹道轨迹,风速阻力,肌肉反应延迟以及弹药剩余量的实时演算。量子算法在他的大脑皮层疯狂运转,数以亿计的变量在毫秒间被捕捉,分类,推演。
左侧通道,三名持械者,心率平均140,肾上腺素水平过高导致精度下降3.2%。右侧通风口,两名狙击手,视野盲区位于东南角75度方向。主战场中心,火力密度超过临界值,预计两分钟后发生结构性坍塌。
他信奉数据即真理,而在这一秒,他是这片废墟中唯一的神明。
他睁开眼,瞳孔中倒映着全息投影上跳动的红色警告标志。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速敲击,动作精准,他截取了铁锈兄弟会首领,那个被称为屠夫的男人,通讯频道中的加密频段。这不是黑客入侵,因为林远根本不需要破解密码,他只是利用对方设备固件中的一个微小逻辑漏洞,直接注入了信息。
一段简短、冰冷且没有任何情感色彩的文字出现在屠夫的战术目镜上:
撤退路线已生成。沿B-7走廊向东,利用第三根承重柱的视觉死角,可避开所有交叉火力。执行时间窗口:4.2秒。若拒绝,预测死亡率:100%。
与此同时,林远发送了一个附带数据包的文件,里面包含了双方交火的完整弹道模拟图以及敌方狙击手的精确坐标。这份情报的价值,足以让任何地下势力为之疯狂。
屠夫的反应比林远预想的要快。虽然愤怒,但生存的本能让他迅速权衡利弊。在这个算力即权力的时代,一个拥有如此恐怖预判能力的架构师,其价值远超一条人命。
该死的小白脸……屠夫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不得不妥协的屈辱,你要什么?
林远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确保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未来三天的A级营养液,以及一间恒温恒湿、屏蔽外部信号干扰的独立机房权限。另外,我要你们清理掉周围五百米内所有的流浪狗,它们的生物噪音干扰了我的计算。”
这是一个极其傲慢的要求。在丛林法则盛行的铁锈区,向黑帮索要资源无异于自杀。但林远赌的就是对方的理性,或者说,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对尊严的维护。
沉默持续了三秒。这三秒里,林远已经在脑海中完成了接下来七十二小时的所有资源分配模型,以及如果谈判破裂时的备用逃生方案,尽管他认为概率低于0.01%。
“成交。”屠夫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随即切断了通讯。
头顶的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寂静。林远缓缓站起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到机房门口,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看到外面泥泞的街道上,几辆改装装甲车正小心翼翼地按照他提供的路线撤离,每一辆车的引擎轰鸣都在为他的智力致敬。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那是大脑超负荷运算后的副作用。鼻腔里泛起一丝腥甜,他用袖口轻轻擦拭,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在这个肉体凡胎被视为累赘的世界里,他靠着极致的脑力,在废墟之上构建起了一座只属于他自己的微观秩序。
然而,就在转身回到终端前时,林远的手指突然停滞在半空。监控屏幕上,原本应该恢复平静的城市电网数据流中,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被现有物理学解释的频率波动。
那不是故障,也不是人为干扰。
林远皱起眉头,那股深入骨髓的逻辑洁癖让他本能地排斥这种无法归类的数据。他重新接入神经链接,试图解析这股异常波动的源头。随着数据的层层剥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蔓延而上。
穹顶之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着这座脆弱的钢铁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