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田盯的雨连着下了六天,都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苏罗罗撑一把塑料透明伞,沿着湿滑的坡道慢慢往上走。
山从两边压过来,密密麻麻的爬山虎绿得发暗,如泡了太久的旧衣服。
他校服裤脚也湿了一截,贴着脚踝,但他不在意这些。
此时正是6月中旬,路两边的绣球花都开得过了头,蓝的紫的,在雨里沉甸甸地垂着。
他擦过时顺势瞄了一眼。
雨打在他伞面上,嗒,嗒,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敲门。
来到这个镇子已经十一天了。
但他有时还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活过两辈子。
关于前辈子的事像浸了水的报纸,字迹晕开,只剩几块模糊的灰。
他依稀记得自己是名男性,也上过学,在某个城市里走了很多路,后来就睡着了。
醒来时,四面是白的,有人握着他的手叫“罗罗”。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学会应答。
至于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为什么离开,‘苏罗罗’没去想过。
那孩子的事偶尔会从身体深处浮上来,像旧墙纸下透出的水渍。
比如被人叫全名时会轻轻一缩。
比如站在窗边时,脚尖会不自觉地往后挪。
他感受得到,但也不想去回忆。
就这么留着残念。
而且他对这辈子也没什么期盼。
有住,有吃的,就差不多。
没有也行。
校门在半坡上。
他走到时,看见几个高年级女生从旁边过,单肩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两桶水,步子很稳,水一点都没晃出来。
其中一个经过他身边,顺手把他往里推了推,说:
“喂,男生走里面,车来了。”
那是辆旧面包车,贴着路边开过去,溅起一片水。
苏罗罗往旁边让了让。
那女生已经走出几步了,头也没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很细,全靠骨头支着,白得发青。
来这儿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这世界里女生的像是多长了一副骨架子,搬书、提水、打架,甚至只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都带着风。
男生们很早就学会了靠边走。
不过力气小就力气小吧。
他上辈子好像也不怎么用体力活。
进校门时,雨小了一点。
鞋柜边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见他过来,都叫了声“罗罗”。
他点头应答,把伞折起来,在台阶上甩了甩水。动作很轻。
教室在二楼。
他走进去时,灰白色的光从窗格里漫进来,照不暖什么。
雨把窗子糊成毛玻璃,外面的山只隐约剩一个轮廓。
空气里有股潮木头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旁边的人已经在了。
绫濑遥低着头,额发湿湿的。
她在写一张卷子,握笔的姿势很用力,像会把纸划破。
苏罗罗拉开椅子,她没动,只把卷子往自己那侧移了一厘米。
很小的动作。
不过他也看见了。
上午的课很慢。
老师的声音黏在空气里,嗡嗡地响。
雨声忽大忽小,像在跟老师抢话。
苏罗罗趴在桌上,用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把伞。
画得不好,伞骨歪七扭八,像只受伤的虫子。
他盯着看了两秒,把纸翻了个面。
体育课的时候,男生在体育馆里练排球。
老师是个年轻男人,声音细软,喊了几遍“男生也要跳起来”,球还是一个个掉在地板上,闷闷的,弹不高。
苏罗罗站在后排,有女生从门口经过,朝里吹了声口哨,喊:
“罗罗君,一会儿下雨要不要我背你回去啊?”
一阵笑声漾开,像水波打在潮湿的墙壁上。
他笑了笑,没说话。旁边的男生们跟着笑,眼神却都低着,看自己的鞋。
中午。
最后一节课结束,他没去食堂。
不饿。
从书包里摸出一盒草莓牛奶,把吸管轻轻扎进去。
旁边传来窸窣声。很小的,塑料膜摩擦的声音。
他转过头。
绫濑遥坐在那里,手上捧着一个饭团。海苔软了,塌塌地贴在饭上,里面什么都没夹。
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打折时连一百日元都不到。
海苔边角起了褶,颜色发暗。
她吃得很慢。一口下去,脸颊微微鼓起,像在数米粒。
嘴唇沾了海苔碎,她舔掉。指尖粘着饭粒,她也很自然地含进嘴里。
眼睛始终低着,看桌面上摊开的习题集。
一口,一口——又一口。
就着这样一个饭团,她好像吃出了什么了不得了味道的感觉。
苏罗罗咽下嘴里的牛奶,太甜了。
他移开视线。
雨打在玻璃上,滑下去,还像在写一些看不懂的字。
忽然。
教室门被撞开,湿气先一步冲进来。
“罗罗——!”
夏木光一阵风似的卷进来,领带歪着,头发上全是水珠,像从雨里直接滚进来的。
他坐到苏罗罗前面,椅子转了半圈,面对着他。
“你今天又不去食堂欸?今天有炸鸡块耶!青春期男生不用节食啊,你已经够瘦了。”
苏罗罗笑了笑:“我不饿嘛。”
“不饿也要吃呀。我跟你说,今天学生会有个女生还问我,说那个新来的小男生怎么老不去食堂,是不是在装男子力。你行情很好嘛罗罗。”
苏罗罗没接话。
低头把吸管在牛奶盒里搅了搅。
夏木光的目光掠过他,落到旁边。
绫濑遥还在吃饭团。
她的背微微弯着,像要把自己和那个饭团一起藏起来。
“绫濑同学又吃这个啊。我听说你……”
苏罗罗把牛奶盒轻轻放在桌上。嗒。
很轻的一声。
夏木光顿了一下,笑嘻嘻地扯起别的。苏罗罗听着,偶尔应一声。
苏罗罗把脸转回窗外时,雨突然大了些。
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绫濑遥把最后一口饭咽得很慢。
她在心里数,这是今天第几口?
对,第七口。
还剩一点海苔边,她舍不得一下吃掉,就用门牙一点一点咬下来。
雨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敲她的后颈。她没回头。
放学时,雨变成了细密的雾。
苏罗罗跟着人流到鞋柜边换鞋。
他蹲下去系鞋带时,一双鞋停在他面前。
他抬头,绫濑遥没看他,把脚伸进鞋里,鞋底在地板上磕了磕。
那声音很脆,像把什么潮漉漉的东西抖掉了。
然后她走了。
苏罗罗系好鞋带,站起来,慢慢走出校门。
下坡路不费什么力气。
雾从谷底漫上来,两边的灌木叶子上全是水珠,碰一下就会落下一片小水。
他没碰。
经过自动贩卖机时,他停下来,投了零钱,买了一罐温温的玉米茶。
手指碰上铁皮罐的一刻,好像忽然想起什么。
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微甜,带一点烘烤过的焦香。
山把远处的电车鸣笛声弹了几下,慢慢沉下去。
雾落在额头上,凉凉的。
苏罗罗站在坡道上,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罐子捏在手里,没有马上扔。
这地方,可以再待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