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现在就跑呢?”
唐醒说完,掀开被子下床。
没有预告。
没有试探语气。
她穿着医院发的软底鞋,踩过地上还没干透的水,径直走向门口。
韩则言没拦。
门外的人先动了。
警戒灯亮起,两名行动人员横在走廊中央。医生按住腕屏,声音发紧:“唐醒,你现在不适合离开观察区。”
“谁说的?”
“医疗评估。”
“给我看。”
医生一顿。
“这是内部记录。”
唐醒回头看韩则言。
“第三条。”
韩则言点头:“涉及她本人的评估,她有知情权。”
“韩老师,她连续四十一小时——”
“把记录给她。”
医生脸色不好看,还是把平板调转过去。
上面写得很清楚。
【当前状态:重度睡眠剥夺。】
【现实判断力:基本完整。】
【即时伤人意图:未发现。】
【离开观察区风险:高。】
唐醒看完:“高是多少?”
“模型没有给百分比。”
“那就是一个形容词。”
“这是专业判断。”
“谁的?”
医生报了三个人的名字。
唐醒又问:“有我的意见吗?”
平板上没有。
走廊里的空气绷住。
她把平板递回去,继续往前。
行动人员抬手。
“请退回房间。”
“如果我不呢?”
“我们会采取限制措施。”
“什么措施?”
“唐醒。”医生想缓和,“先别把事情弄成这样。”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她停在离那两个人两步远的位置。
“只是以前你们锁着门,我看不见。”
韩则言走出观察室。
“你想去哪?”
“楼下。”
“具体。”
“院子。自动售货机。买一罐你们不让我喝的咖啡。”
“第四罐?”
“第五罐。”
医生脸都绿了:“绝对不行。”
唐醒看向韩则言。
“你也觉得不行?”
“咖啡不行。”
“出去呢?”
“可以谈。”
行动人员皱眉:“韩老师,安全委员会的观察令还在。”
“观察令要求风险可控,没有要求她不能下楼。”
“高危目标脱离隔离层——”
“院内心象屏蔽范围覆盖到一楼庭院。”
“电梯、消防通道、公共病区都存在暴露对象。”
韩则言看了一眼走廊图。
“走西侧货梯,清空沿线人员。两名医疗人员跟随,不带显性武器。十五分钟。”
唐醒冷笑:“听着像放风。”
“现在就是。”
“你不是说我有选择?”
“选择不等于没有条件。”
“条件还是你们定。”
“所以我把条件说出来。你可以反对,也可以要求修改。”
她盯着他。
“我要一个人。”
“不行。”
“你看。”
“因为你已经四十一小时没睡,刚出现第一次现实化。这个理由可以验证,不是因为你未来会成为谁。”
唐醒不说话。
韩则言继续:“你可以选谁陪同。”
“选你呢?”
“可以。”
“报告会很高兴。”
“那是报告的事。”
两人对视了几秒。
唐醒忽然往行动人员左边迈了一步。
对方立刻跟着封位。
她再往右。
另一个人伸手拦住。
“我如果现在就跑呢?”
这一次,她问的是韩则言。
“他们会拦。”
“你呢?”
“先判断你为什么跑。”
“如果我就是想证明门能不能出去?”
“那你已经证明一半了。”
“剩下一半?”
“你能不能承担跑出去以后发生的事。”
唐醒突然转身。
不是往电梯。
是往消防通道。
行动人员扑上去。
韩则言比他们先一步抓住门上的红色压杆,没有碰她。
“你开。”
唐醒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这扇门没有锁。”
“你不拦?”
“我告诉你后面是什么。”
韩则言指向墙上的楼层图。
“下两层是普通病区,今天有十二名术后患者、三名儿童和一个正在做透析的人。再往下是停车区。你当前第一次外溢规则不明,如果在那里睡着,谁会被影响,我们不知道。”
“所以我不能走。”
“所以你要知道代价再走。”
“这和不让我走有区别?”
“有。”
“你可以开门。”
韩则言松开红色压杆,退后半步。
行动人员急了:“韩老师!”
“她有判断能力。”
“万一——”
“万一由我担责。”
走廊尽头有人快步过来,是院方督导。他手里已经打开强制限制授权。
“韩则言,你的临时权限不包括解除高危观察。”
“我没有解除。”
“你在放任目标进入公共区。”
“我在让她做一个知道后果的选择。”
“如果三十七万人里今天先多一个呢?”
这句话很重。
唐醒的手从压杆上缩了一下。
韩则言看见了。
督导也看见了,于是继续:“唐醒,回去。你现在每一次冲动都可能——”
“别用三十七万人压她。”
韩则言打断。
“那是未来模型,不是你现在拿来取消她全部选择的通行证。”
督导脸色沉下去。
“出了事呢?”
“按实际后果追责。”
“谁负责?”
“我。”
“你已经退休了。”
“所以这份授权上写了我的名字。”
唐醒盯着韩则言。
她看见的不是自由。
自由没这么漂亮。
眼前仍有人员、条件、风险、责任,甚至还有人随时准备把她按回去。
可第一次,有人没有拿未来的她堵住现在的门。
她的手重新落下。
压杆下沉。
消防门发出机械响声。
门开了。
冷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带着消毒水之外的尘味。
唐醒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松手。
“我不走。”
韩则言没有说“很好”。
他指了指西侧货梯。
“院子还去吗?”
唐醒愣住。
医生也愣住:“她已经放弃离开了。”
“她放弃的是直接跑,不是刚才的申请。”
唐醒看了韩则言好一会儿。
“去。”
十五分钟后,她站在医院一楼庭院。
没有手铐,没有显性武器。两名医疗人员隔着十米跟随,像拙劣地假装散步。院子里原本的人被清空,只剩一台自动售货机还在亮。
唐醒走过去,按下咖啡。
机器显示:【库存不足。】
她又按一次。
还是不足。
“你们提前清空了?”她问。
医生尴尬地点头。
唐醒回头看韩则言。
“这就是可选择?”
韩则言走到售货机前,投币,按下矿泉水。
瓶子掉下来。
他没有递给她,只放在取货口。
“咖啡被限制了。出门没有。”
唐醒弯腰把水拿出来。
瓶身冰凉。
她拧开喝了一口,忽然问:“如果我把水扔到那边,你们会不会写目标出现攻击行为?”
医生脸一僵。
韩则言说:“看你扔谁。”
唐醒没忍住笑了。
很短,却是真的。
她在庭院里站满十五分钟,然后自己回楼上。
电梯里,唐醒问:“刚才如果我真冲进普通病区,你会让人按住我?”
“会。”
“我会恨你。”
“可能。”
“还会做?”
“会。”
她靠在电梯角落,盯着数字往上跳。
“那你们说的选择,听着也没多自由。”
“自由不是别人永远不阻止你。”
“那是什么?”
“阻止你的人必须说清理由、承担责任,也允许你以后追责。”
唐醒想了想。
“很麻烦。”
“是。”
“梦里就没这么麻烦。”
电梯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唐醒的影子晃了一下,像另一个她还站在庭院。
她立刻闭眼再睁开。
影子恢复正常。
韩则言看见了,没有大声叫人,只问:“星期几?”
“星期四。”
“门从哪边开?”
“里面。”
两句结束。
唐醒松开握紧的水瓶。
“你偶尔也会把评估说得不像审讯。”
韩则言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所以梦很危险。”
督导松了口气。
行动人员的肩也垮下来。
唐醒转身往回走。
经过韩则言身边时,她低声说:“不是因为你拦住了我。”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我信你。”
“知道。”
她走进观察室,按住内侧把手。
门第一次从里面,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