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衡带来了六名律师、两名数据取证员和一只保温箱。
保温箱里不是证据。
是午饭。
罗一帆站在医院会议室门口,看着澜庭集团的人把便携扫描仪、离线服务器和四菜一汤一起搬进来,半天没说出话。
“孟总。”
“嗯。”
“您是来查报告泄露,还是来接管食堂?”
“他们午休时间有限。”
“我们单位的盒饭也能吃。”
孟知衡看了眼他手里的塑料餐盒。
盖子上贴着一张纸:疑似土豆。
“看得出来。”
唐醒坐在会议桌另一端,正在翻报告邮件残留缓存。她换回自己的宽大外套,头发仍然有一边睡翘。
“孟总。”她抬头,“你们集团员工加班也带律师围观?”
“只围观可能影响集团与公共安全的事。”
“我算哪种?”
“人。”
回答太快。
唐醒看了她一会儿,把授权翻到签字页。
“你为什么帮我?”
“报告泄露和旧案隔离可能使用同一套内部权限。”
“工作理由。”
“还有私人理由。”
孟知衡没有藏。
“我不喜欢有人把一个人的未来先写好,再要求她证明自己不是那个人。”
唐醒问:“那你觉得我会变坏吗?”
孟知衡没有说不会。
“你有能力,也有可能失控。”
唐醒眼神沉下去。
“但这不等于你现在欠三十七万人一个无罪证明。”孟知衡说,“真正发生危险时,该阻止就阻止。危险没发生时,不能先把你的人生没收。”
“你对自己也这么想?”
“十年前不懂。”
“现在呢?”
“现在我会先问,代价由谁承担。”
唐醒把笔转了一圈。
“听着比他靠谱。”
“很多时候是。”
韩则言进门时,刚好听见最后一句。
罗一帆从他身后探头:“我作证,孟总这句话没有使用能力。”
“因为你也被写过?”
“因为我被删过。”
唐醒拿起笔。
“我可以随时撤回?”
“可以。”
“撤回后你们已经提取的数据呢?”
“立即封存,不再用于新增分析;已形成的司法证据保留,但必须通知你。”
“这条写了吗?”
孟知衡翻到附件第五页。
写了。
唐醒签字。
“行。”
“暂时信你的律师。”
孟知衡纠正:“信条款。”
唐醒抬眼。
“你们两个以前一定很合得来。”
“没有。”韩则言刚好进门。
孟知衡看他:“你记得?”
韩则言闭嘴。
唐醒眉梢抬了一下。
孟知衡把一份隐私授权放到她面前。
“这是我们需要调取的范围。私人邮件只提取发件路径、校验和销毁指令,不读取无关内容。你可以删、改或拒绝。”
唐醒看完:“你先问我?”
“应该问。”
“十年前也这样?”
孟知衡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
“十年前没人问我。”
两个人对视。
韩则言刚推门进来,就感觉会议室里的气压已经被这两句话压低了。
罗一帆把“疑似土豆”塞给他。
“你来得正好。过去和现在已经开始交流工作经验。”
韩则言看向取证屏。
“有结果?”
“附件校验来自天镜中心,邮件中转经过三个一次性节点,最后一个在局内测试网。”孟知衡说,“有人不希望被追到,但也没打算让它看起来像普通黑客。”
“为什么?”
“因为普通黑客拿不到原始报告。”
唐醒接话:“翻译一下,给我发报告的人,要么在你们内部,要么能让内部系统替他开门。”
“对。”
韩则言走到她旁边。
“今天睡眠状态?”
“你进门第一句就问这个?”
“评估需要。”
“睡了三个小时二十七分钟,做了一个比你会照顾人的梦,醒来没有杀人,也没让全城睡觉。还有吗?”
律师们同时低头看文件。
罗一帆端着饭往外走:“我突然想起报销单还没死。”
孟知衡没走。
她看见韩则言没有坐唐醒旁边,而是隔了一个位置。
看见他的工作终端开启了非评估时段自动转接。
也看见墙上那六条边界。
“你进去过她的梦?”
“经本人同意。”
“看见什么?”
“涉及隐私。”
唐醒说:“看见一个比他像好人的他。”
孟知衡看向她。
唐醒把梦里的出租屋说了一半。
没说“永远不走”。
也没说两份早餐。
她只是说,梦里的韩则言会接电话,会留下,会把所有不确定的事情回答得很确定。
“听起来不太像他。”孟知衡说。
“你认识的是十年前的他。”
“我认识他最擅长离开的样子。”
唐醒靠回椅背。
“那我认识的是现在。”
“现在的他也在做同一件事。”
孟知衡把边界说明推到桌中间。
“提前削弱关系,提前准备退出,提前把对方适应他的离开写成治疗目标。”
韩则言说:“单一依赖会让梦境替身增强。”
“所以你的方案失败了吗?”
他没有回答。
取证屏正好弹出医疗数据。
唐醒现实交流时长下降百分之四十一。
梦层活跃度上升百分之六十二。
第一次方案,失败得很完整。
孟知衡看着那两条曲线。
“十年前我也有过类似数据?”
“你不是梦境型。”
“我问的是,你发现我越来越依赖你以后做了什么。”
韩则言的声音开始变长。
“当时你的契约能力会把长期承诺具象为现实约束,继续保持高强度私人关系可能导致——”
“听见了吗?”唐醒打断。
她看向孟知衡。
“他一心虚,句子就像开会。”
孟知衡点头:“十年前也这样。”
韩则言:“……”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达成共识。
不是为了争他。
是为了确认他正在犯同一种错。
唐醒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说不接私人电话,是为了不让我把你变成唯一醒点。”
“对。”
“结果梦里造了一个永远接电话的你。”
“对。”
“所以呢?”
“需要调整边界。”
“怎么调整?”
韩则言看着数据。
“增加现实接触,但分散支持来源。建立多个醒点,不把我作为唯一——”
“又开始了。”孟知衡说。
“什么?”
“你把人当系统配置。”
她的声音很稳。
“你不是问她想和谁保持联系。你在计算几个人才不算依赖。”
唐醒没有笑。
她看着韩则言。
“你确实很懂怎么把人救好。”
“也很懂怎么在她习惯你以前,先把自己拿走。”
韩则言把那张边界说明拿起来。
纸很薄。
六条都对。
没有一条问过唐醒,什么样的联系对她来说才算生活,不算治疗。
孟知衡站起身,把保温箱里最后一盒饭推到韩则言面前。
“吃饭。”
“我不饿。”
“这是建议。”
唐醒看了一眼:“她建议的时候也挺像命令。”
孟知衡:“我在改。”
她承认得比韩则言快。
唐醒沉默了一会儿,也把一罐没开的咖啡推过去。
“这个别喝。第五罐。”
两份不太一样的关心放在他面前。
韩则言却只看着墙上的六条边界。
唐醒的声音落下来。
“韩则言。”
取证屏在这一刻弹出第一条有效线索。
邮件最后一次中转不是普通服务器,而是天镜联合运算中心的测试端口。
端口权限已被注销。
注销时间,恰好是唐醒收到报告后的三分钟。
孟知衡看向韩则言。
“有人希望她看见。”
唐醒接过话:“还希望你来。”
屏幕上,韩则言的名字仍是最高关系权重。
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可能被安排过。
可他们刚才的争吵、选择和不舒服,没人能因此替他们宣布是假的。
唐醒把那张边界说明推回他面前。
“韩则言。”
“你又在重复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