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我夜里拎着菜回家时，还能从伞沿底下看见对面便利店的招牌。
等锅里的汤煮上，窗外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灯光了。雨点砸在玻璃上，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又落下。
我放下勺子去关窗。刚扣好锁，厨房里便飘出一股焦味。
“完了。”
我赶紧把火调小，用勺子贴着锅底搅了一圈。还好，只糊了一点点，能救。
这锅汤大概和我如今差不多，稍微没盯住，就有事情要出岔子。
餐桌上还摊着几张纸：租户发来的水管维修单，两间店铺的租金记录，以及我的暑假作业。
今年是2018年，我十七岁，正读高二。这个年纪的人，理应更熟悉习题册，而不是房租和维修单。我现在两样都熟悉一点，只是后者占用的时间越来越多。
我们不缺生活费。两家大人留下三套房子和两间出租的店铺，另有一笔存款，足够我和苏祈安稳生活。钱能解决不少麻烦，可剩下那些需要打电话、签字、反复核对的事，终究得有人去做。
去年第一次联系店铺租户，我紧张得不成样子，真不知道说了多少错话。好在对方通情达理，还是租下了。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两下。租户发来修好的水管照片，问明天能不能再联系物业看看楼上的渗水。我记在便签上，贴在冰箱上。
刚开始接手这些事时，我总怕漏掉什么。账单分月份收好，钥匙都挂着写着门牌号的小纸条。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可看看那些还没动笔的作业，又知道十七岁就是十七岁，办好一件事，不代表下一件也能办好。
我把青椒肉丝端上桌，对客厅喊：“苏祈，吃饭。”
电视里传来一阵大笑，沙发上却毫无动静。薄毯底下只露出一双脚。
我叹了口气，去洗个手。
厨房里刚响起水声，原本窝在沙发上的苏祈便有了动静。
她从毯子里钻出来，三两步蹿到餐桌前，瞅准盘里的青椒肉丝，伸手捏起一根就往嘴里送。
“唔！好吃！”
苏祈眯起眼睛，嚼了两下，又有些奇怪地皱起眉头。
“哥，今天用的什么辣椒啊？怎么感觉……有点喘不上气？”
说到一半，她终于察觉了不对。
因为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双手正虚扣在她脖子上。
“偷吃是吧？！”
我咬牙切齿，双手微微晃动。
“我掐死你！”
苏祈眨了眨眼，随即十分配合地仰起脑袋，翻了个白眼，舌头往外一吐。
“呃——”
我松开手用筷子轻轻敲了下她的手背：“洗手。”
“啧。”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去了卫生间。经过桌边时，又瞥见那摞纸。
“水管还没修好？”
“修好了，等租户确认。”
“我待会儿帮你记到账本里。”
“吃完再说。”
“那你可得注意好了，不然又像上次带错东西。”
我扶额。
上次交作业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拿错了东西，作业拿成了租户收据啥的。给老师看的一愣一愣的，看了一会说收益不错。
之后我负责联系租户、安排维修，她帮着核数字和日期。她比我更擅长学习，成绩一直稳在前五十，碰到这些账目，也比我想象中上手得快。
学校里不少人觉得苏祈冷，不太好接近。这家伙在家里可不是这样的啊。
我把纸收好。她洗完手回来，拿起碗尝了一口汤，眉眼便弯了起来。
“哥。”
“嗯？”
“以后谁娶了你，可真有福气。”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为什么是娶我？”
“会做饭，会管账，还会修东西。”苏祈认真打量了一下我的脸，“长得也合适。”
我面无表情，把她刚看中的那块肉夹进自己碗里。
“苏鸣！”
“叫哥。”
“你都跟我一个年级了，还天天拿这个压我。”
“一个年级那也大你一岁。”
苏祈哼了一声。
她是我的表妹，只比我小一岁。我留了一级，我们才又成了同年级的学生。至于留级的原因。
因为一场事故，我和苏祈一起失去了家人。
虽然当时我已经悲伤的感觉什么都做不到。但是看着妹妹，却又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如同家里人说的，男子汉，大丈夫。之后我努力去做我能做到的。试图在妹妹面前撑起哥哥的摸样。留级也是为了照顾她，同时缓解我来自社会上的压力。
窗外亮起一道电光，雷声紧随而来，震得玻璃轻轻发颤。我给她又盛了半碗汤。
我们住的这间两室一厅不算大，以前两家人聚在一起，椅子总不够坐。谁占沙发，谁搬小板凳，都能争上几句。如今只坐了我们两个人，餐桌却还是那张餐桌，可却再也听不到，曾经说话的人了。
苏祈扶了一下微晃的碗：“你这周要修桌子了。”
“明天。”
“上周你也说明天。”
“这次是真的。”
“好，我记住了。要是明天它还晃，我就把维修单贴你暑假作业上。”
桌子其实好修。以前我爸拿纸板垫好，说周末找块合适的木片换上。
我伸手按住桌边。桌子稳了，松开后，纸板又在底下轻轻一响。我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确实能修，半小时大概就够。苏祈给我夹了筷子肉丝，像是提前付工钱。
雨声忽然又密了一阵。风吹开窗户，吹开窗帘。
苏祈起身走到窗边。楼群在雨幕里只剩轮廓，闪电把云层照得一层层翻卷，像有巨大的浪倒悬在城市上空。我看她站着不动，正要叫她回来，她却先拉上了窗帘，试了试窗锁。
“关好了？”我问。
“关好了。”
“回来吃饭，菜要凉了。”
她回到桌边，接过我递的汤，还是朝窗帘看了一眼。
“这雨可真大的。”
“是挺大的。”
“今天休息吧。下雨天最适合放松了。”
我看了眼挂钟，已经接近十二点。今晚饭吃得很迟，学校刚放假，反正明早都不用赶着上课。
“可以啊。你想玩啥？”“那个新游戏不错，今天先试一下。”
吃完后苏祈收碗，我擦了桌子，把剩菜放进冰箱。等厨房水声停下，综艺已经播到片尾。我检查过窗锁和煤气，经过墙边的木柜时，脚步慢了下来。
柜上立着一张旧全家福。
拍照那天，两家的大人都站在后面，我和苏祈被推到最前面。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苏祈抓着我的手，另一只手里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糖。那时她不肯松手，连拍几张，张张都这样。
照片前的香炉里积着一层灰。
“苏祈。”
她擦干手走过来，看见我站在柜前，便没再问。
有次夜里，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照片发呆。我没说话，走上去给她擦了擦眼泪。
两家大人走后，我们有时会给照片上香。也不是定好的日子，就是想起他们了，就会在这儿站一会儿。
我取出三炷香点燃，分给苏祈一炷。
细烟向上升起，我盯着升起的烟看了一会。
我想起今天的维修单、自己和苏祈这学期的成绩，还有明天要修的餐桌。能说的事不少，此刻站到照片前，最后却只说出一句：
“爸，妈，大伯，大姨。我们过得挺好的。”
苏祈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握住她。她的手有些凉，握得却很紧。
我插上香，拜了拜。
一道正在轰鸣的雷声突然断了。
起初我以为自己没听清，随即发现断掉的不只有雷。窗外的雨、风拂过窗帘的声音、电视片尾的音乐，连冰箱那点低低的嗡鸣，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我的呼吸与心跳。
香上的火星还亮着，烟却停在半空，不再往上升。
“哥？”苏祈叫我。
我抬起头。照片里的笑脸正在晃动。
我眨了下眼，晃动没有消失。木柜边沿像浸在水里，原本笔直的轮廓缓缓弯折，墙上的挂钟也变得模糊。秒针正一寸寸挪向最上方。
“你也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
我立刻拉她离开木柜，脚下却忽然失了力。胃猛地一坠，像坐进一部出了故障的电梯。昏黄的灯光被拉成几道细线，苏祈明明就在身旁，声音却隔得越来越远。
她抓住我的胳膊。
我用力回握，另一只手也环过去，把她抱住。窗在哪儿，门在哪儿，我已经看不清了，只知道不能松手。
“小心！”
话出口时，我甚至不确定她能否听见。
周围像在向内折叠。眩晕和恶心一起涌上来，我闭紧眼睛，仍觉得有无数道光从眼前穿过。苏祈抱住我的腰，我们谁也没法稳住身体。
我试着摸向身旁的木柜。指尖似乎碰到了柜面，却抓不住任何东西。我想叫她躲到桌下，可刚生出这个念头，桌子也成了一片摇晃的暗影。闭着眼都能走过的客厅，此刻连半步远都辨不清。
她还抱着我，抓得更紧。我勉强吸进一口气，喉咙里的恶心却压不下去。想说的话很多，最后连她的名字也没能喊出来。
我只好把手臂收得更紧些。
然后，意识断了。
＊＊＊
挂钟的秒针指向十二。
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
电视画面停在主持人张口说话的一瞬，窗帘悬在被风掀起的位置，香上的烟保持着细细的一缕。屋外仍在下雨，整间屋子却像被按住了片刻。
随即，秒针再次走动。窗帘落下，烟继续向上飘。饭菜的余香还在，沙发上的薄毯也没有叠好。只有刚才站在照片前的两个孩子不见了。
同一个午夜，类似的空缺出现在别处。有人在睡梦中消失，有人不见于空荡的楼道，也有人恰好走到监控镜头下，前一帧还是活生生的人，后一帧只剩湿漉漉的地面。
大多数人此刻仍在睡梦中。有人之后会发现家里的床铺空了，有人会去翻监控。
苏鸣家的挂钟已经走过十二点。木柜上的照片依旧面向餐桌，仿佛只要有人回头，就能看见那两个孩子神色悲哀的站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