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崎町的夏天,总裹着紫阳花的香和海水的咸味。
镇子依山傍海而建,从县立潮崎北高的校门口往下,一整条石板坡道斜斜铺向海边。坡道两侧的紫阳花丛挤得满满当当,每到六月初,花团吸饱了阳光,蓬蓬松松地垂到石板路上,像给坡道镶了两圈柔软的花边。
镇上的人都叫它,紫阳花坂。
老人们总在乘凉时念叨,日落时分,别往紫阳花坂深处走。
“那坡上跑着没有铃铛的电车,藏蓝色的,没声音,专门装着世人没说完的话、没赴完的约、没来得及告别的人。被它勾住了心思的人,会掉进回忆结界里,困在最想重来的那一天,永远回不来喽。”
小孩们都当是老人编出来吓唬人的鬼故事,听完吐吐舌头,转头还是踩着夕阳往坡上跑,追蝴蝶、摘花瓣、比谁先跑到坡顶的自动贩卖机。从来没人真的见过什么电车,也从来没人真的“回不来”。
......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紫阳花开得比往年都盛。
坡道中段的花丛边,蹲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孩。
她留着齐耳的暖棕色短发,刘海剪得整整齐齐,正用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地画着电车。
方方正正的车厢,圆圆的轮子,画得认真极了。
“泠!你画得也太慢啦!”
喊声从坡顶滚下来。
扎羊角辫的茶色头发女孩跑过来,手里攥着两根快化掉的橘子冰棒,跑起来马尾甩得飞快。
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出去,旁边抱着旧绘本的栗发女孩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小心点呀,夏咲。”
栗发女孩声音软软的,发梢系着白色的蝴蝶结。
“知道啦知道啦。”
叫夏咲的女孩吐吐舌头,把其中一根冰棒递到蹲在地上的女孩嘴边。
“给你咬一口。我跟你说哦!我刚才在坡顶真的看见啦!藏蓝色的电车,咻的一下就开过去了,连铃铛声都没有!就是奶奶说的那个电车!”
叫泠的女孩抬起头,焦糖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真的?爷爷说……不能靠近那个,会被拉进回忆里的。”
“怕什么呀,我们有三个人呢!”夏咲不由分说,一只手拉住泠的手腕,另一只手牵过栗发女孩,“我们手拉手,就不会被抓走啦!书音你说对不对?”
叫书音的女孩抱着绘本,轻轻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三只小小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紫阳花的香气裹着傍晚的风,混着远处海浪的声音。
三个女孩蹲在花丛边,脑袋凑在一起,盯着地上画的歪歪扭扭的电车,叽叽喳喳地聊了好久。
她们说,要当紫阳花坂的守护者。
她们说,以后每天放学都在这里碰面,要是有人被电车骗进回忆里,就一起把他拉出来。
她们说,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那天的夕阳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融进了漫天的橘色里。
她们终究没敢真的去追电车,只是在坡道边捡了三片最大的紫阳花瓣,压在书音的绘本里,当作约定的信物。
谁也没想到,夏天还没结束,约定就碎了。
......
最先离开的是书音。
她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搬家的车上了。
车窗外的紫阳花坂越来越远,她趴在车窗上,脑子空空的,像是弄丢了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那张画着电车的泥地,想不起两个小伙伴的脸,只留下空落落的疼。
......
没过多久,夏咲也走了。
妈妈去世的那天,她一个人蹲在坡道上哭了很久,哭到太阳落山,哭到白雾从脚边升起来。等爸爸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发着烧迷迷糊糊了。后来爸爸带她搬去东京,走的那天她想去跟泠告别,可神社的门紧紧关着。她以为泠不想见她,憋着一肚子委屈和难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镇。
......
最后只剩下泠。
她每天放学都拎着三瓶橘子汽水,在坡道边等。
从太阳升起等到日落西山,紫阳花谢了又开,汽水开了又倒掉,两个好朋友再也没出现过。
爷爷摸着她的头说,她们都忘了。忘了坡道,忘了电车,也忘了那个夏天的约定。
那时的泠还攥着三人一起画的车票,站在花海里仰着头问:“那我呢?我也会忘记吗?”
爷爷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镇的风刮了一轮又一轮。
泠慢慢长大,果然有很多记忆都模糊了。
她不再每天去坡道等,也不再提起那两个名字。
只是每到日落时分,总会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一眼。
她忘了很多事,却一直记得。
好像有个约定,要和谁一起,守着那条坡道。
时间一晃,就是十年。
潮崎町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海水潮起潮落,紫阳花开了又谢,石板坡道被来往的脚步磨得越来越光滑。
那班藏蓝色的无铃电车,依旧每天日落时分准时出现,沿着记忆的轨道慢悠悠地行驶,载着满车遗憾与未说出口的再见,一圈又一圈,循环往复。
偶尔还是会有人太靠近白雾,站在原地失神好久。
醒来之后只会笑着说“刚才发了个呆”,没人知道自己刚从回忆结界里走了一遭。
镇上的人依旧把传说当茶余饭后的谈资,没人当真。
直到这一年的六月。
转学生背着双肩包,站在潮崎北高的校门口。
风裹着紫阳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抬头望向长长的坡道,心脏突然跳了一下。
茶色的马尾被风吹起,她眯起眼睛,总觉得这条坡道,还有这股花香,都熟悉得要命。
町口的旧书店里,栗发少女正整理着回收的旧车票。
指尖触到一张泛黄的儿童车票时,她忽然顿住了。
车票上画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笔触稚嫩。
她盯着看了好久,却想不起这张画是谁画的,又为什么会夹在旧书里。
......
神社的石阶上,穿水手服的少女合上御朱印册,抬头望向学校的方向。
暖棕色的齐肩发被风吹乱,她习惯性地抬手理了理刘海。焦糖色的眼睛里,映着坡道尽头的夕阳。
藏蓝色的电车,在淡淡的白雾里缓缓驶过。
十年前散落的花瓣,没说完的话,没赴完的约。
沿着记忆的轨道,终于要重新碰面了。
三个女孩,即将回到最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