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yal Banquet·First Feast】
暮色浸透王宫的穹顶，成排的琉璃灯次第亮起，暖金色的光芒沿着长长的回廊一路铺向主宴会厅。
距离夜宴还有一个时辰，月翼殿内已经忙碌起来。几名尚衣局的侍女捧着礼服与妆匣鱼贯而入，丝绸摩擦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今晚是国王专为新晋龙姬公主设下的小型王室夜宴，宗室与高阶贵族都会到场。这是希尔文以“希露薇”的身份，第一次公开在众多权贵面前亮相。
它不是盛大的国宴，却意义非凡。所有人都会悄悄观察他的一言一行，评判这位由皇子蜕变而来的公主是否配得上龙姬的名号，是否足以代表赛里昂远赴北国和亲。
“殿下，请换上晚宴礼服。”
艾丽娅示意其他人上前。那一身礼裙是淡银紫色，织入极细的银线，在灯火下会流转出朦胧的微光。宽大的拖尾不长，适合室内行走，领口与袖口绣着王室独有的月桂纹章，用料华贵却不过分张扬。一层层衬裙裹上来，束腰轻轻收紧，希尔文下意识屏住呼吸。每一次穿上繁复女装，生理上的陌生感都会如约而至，他只能把不适感压到心底，任由侍女梳理他银白的长发。
发丝被盘成精巧的环状发髻，只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点缀数颗细碎的珍珠。铜镜映出少女的容颜，眉眼清丽，肌肤在灯火映照下近乎透明。单看外表，无可挑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侧衣袋里，那柄小小的银柄折刀依旧静静躺着。即便身处守卫森严的王宫，他也不愿完全卸下最后的自保手段。
“记住今晚的辞令。”艾丽娅最后检查一遍妆发，压低声音提醒，“多听，少言，微笑应答即可。贵族们会抛出各式各样的问题，有善意的好奇，也有试探。不必争辩，不必深入谈论过往皇子时期的事。倘若难以回答，只以宿命与家国作为回应就好。”
希尔文轻轻颔首。
这些道理他心里明白，可知易行难。过去作为皇子，他可以从容辩论国策，可以直面贵族的诘问，可以坦荡表达自己的见解。今晚，他必须收起全部锋芒，做一个温和、略带羞怯、认命接受命运的公主。
马车没有动用，宴会厅距离月翼殿并不算远。一行侍从提灯引路，一行人沿着灯火璀璨的石廊缓步前行。晚风掠过，灯焰轻轻摇晃，地上的人影随之扭曲晃动，像无数蛰伏的剪影。希尔文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两侧的阴影，脑海里闪过第六章偷听到的侍女闲谈——暗契庭有人可能已经渗入内宫。
每一处幽暗转角，都暗藏看不见的风险。
厚重的雕花双扇厅门缓缓向两边推开，喧嚣与暖融融的灯火一同涌了出来。
宴会厅穹顶极高，成排水晶吊灯悬于上方，万千光点倾泻而下。长桌铺着酒红色织锦桌布，银质餐具、玻璃杯盏闪闪发亮。贵族男女身着华服三三两两站着交谈，珠宝随着动作叮咚轻响。当希尔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交谈声如同被无形的手按下缓键，一点点淡了下去。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好奇、同情、探究、审慎，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各式各样的情绪藏在礼貌的面具之后。
国王坐在高台主位，见到他到来，微微抬手示意。
希尔文依照卢瑟妮典礼长教过的礼仪，屈膝行出标准的贵族女礼。膝盖微微弯曲，裙摆向四周优雅摊开，垂眸，视线落于身前一尺的地面。动作依旧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生硬，但已经远好过几天之前。
“不必多礼，希露薇。”国王温和的声音响彻厅堂，“今夜只是家宴，放下拘束，尽情休憩便好。”
“多谢父王。”
柔和的女声应答，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侍女上前引他到高台一侧专为他预备的席位。落座的一刻，希尔文牢牢记住提醒，腰背适度放松，双手轻叠放在膝头，杜绝军人式笔挺的坐姿。
宴会正式开始。
乐师在侧廊奏起舒缓的弦乐，仆役穿梭席间送上餐食与果酒。表面上歌舞升平，可希尔文丝毫不敢放松。他小口进食，浅尝杯中的蜜酒，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周遭的谈话与表情之上。
没过多久，便有几位宗室女眷走上前来致意。
为首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公爵，满头灰发梳理整齐，一身深酒红色礼裙，目光锐利如鹰。她是国王的堂姐，艾瑞莎女公爵，在宗室之中极有话语权。
“能够见到您，是我的荣幸，公主殿下。”艾瑞莎浅浅行礼，语气礼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命运对您实在残酷。昔日您在演武场的英姿，整个王城都还记得。一夜之间，世事变迁，您心中……当真毫无怨怼吗？”
尖锐的问题直扑面而来。
周遭近处的交谈声悄然停歇，好几道视线偷偷聚焦过来。这正是最难回答的一类问话。倘若流露半分怨恨，就会被视作心怀不满，恐会危及和亲大局；若是说得太过慷慨激昂，又会不像一位柔弱少女，勾起更多怀疑。
希尔文心中飞快斟酌。
他垂下眼睫，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带着怅然的微笑，声音轻柔，语速放缓。
“往事如梦，公爵大人。王室血脉本就背负守护国民的责任。若我的牺牲可以换来两国长久安宁，些许个人悲欢，应当放在次要的位置。”
话术四平八稳，既流露一丝属于普通人的伤感，又展现出对宿命的接纳，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提起半句练兵、军务的旧事。
艾瑞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他应答如此妥帖。她打量希尔文片刻，点点头：“您拥有可贵的胸襟。愿前路能够善待于您。”
寒暄过后，女公爵转身离开。
第一关安然度过，但试探远远没有结束。
陆续又有贵族上前问候。有人同情他的遭遇，嘘寒问暖；有人旁敲侧击，询问他对于北国、对于那位莱因哈特皇帝的看法；还有人看似无意，提起旧皇子时期的某次军事演练，试图引诱他回忆往事、吐露旧日见解。
希尔文坚守住自己的策略：多听，少展开，话题一旦滑向军务与皇子过往，便轻轻迂回扯开，落回宿命、邦交、旅途风物这类安全的方向。偶尔适时露出一点腼腆，浅浅微笑，恰到好处地扮演好认命的龙姬公主。
可伪装消耗巨大。持续数小时精神高度紧绷，每一句话都要反复在心中打磨，每一个手势都要记得收敛。疲惫如同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他稍稍后退，借去露台透气为由，暂时脱离人群。
连通宴会厅的露天露台晚风凛冽，隔绝了厅内的乐曲与人声。大理石栏杆冰凉，希尔文独自走到栏杆边，侍从被留在拱门出口，按照礼节不能紧随到私人露台之上。晚风吹动裙裾，银紫色的布料在夜色里轻轻翻飞。
终于有短短几十秒，不必扮演任何人。
他仰起头，望向深邃缀着碎星的夜空。胸中积压的疲惫缓缓释放出来，他微微合上双眼。
“公主殿下独自在此？”
一道低沉的男声骤然从侧后方响起。
希尔文浑身微僵，瞬间转过身，脊背本能绷紧，戒备涌上来。露台的阴影里走出一名年轻贵族，深棕色卷发，身着深蓝色晚宴礼服，胸前别着鸢尾纹的家族徽章。是年轻的子爵洛伦，他隶属于外交院，曾在皇子时代多次随同出访，与过去的自己有过数面之交。
洛伦走上前，刻意和他保持合适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避开拱门方向的耳朵。
“请不必惊慌，殿下。我没有恶意。”他的目光带着复杂的惋惜，“从前我见过您在军帐之中研讨地图的模样。今夜看着厅里的您，完美扮演着希露薇公主，只觉得世事讽刺。”
被认出来了，不是外貌，是灵魂。
希尔文心跳骤然加速。这是除莉泽尔与国王之外，第一个贵族当面暗示看穿他伪装本质的人。
他没有立刻回应，快速评估风险。洛伦过去处事正直，但人是会变的。这是真诚的同情，还是刻意设下的圈套，引诱他吐露真心话？
希尔文往后小退半步，脸上重新覆上温和疏离的假面：“子爵大人说笑了。如今我只是希露薇，只期盼顺利完成和亲使命。”
他刻意划清界限，不肯接下私人情感的话题。
洛伦见状，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继续触碰危险的往事，却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低语：“去往北国的旅途不会太平。有些潜伏在阴影里的力量，比朝堂纷争更加可怖。请务必保重。我能提醒的，只有这么多。”
说完，他微微欠身，不等更多交谈，便转身走回宴会厅的拱门，消失在灯火之中。
露台重新只剩希尔文一人。
晚风呼啸而过，带来刺骨的凉意。
又一则模糊的警告。没有细节，没有人名，却再次印证危险真实存在。暗契庭的威胁，不止侍女之间的小道流言，连外交院的贵族都有所耳闻。可所有人都只能隐晦提点，没有人敢公开站出来道出全部真相。
他扶着冰冷的石栏杆，思绪纷乱。敌人藏于暗处，盟友同样面目模糊。谁可以全然信任？谁又戴着虚伪的面具？他完全无从分辨。
“殿下？”拱门传来艾丽娅轻声的呼唤，“国王示意晚宴将进入尾声，应当返回厅堂了。”
“我知道了。”
希尔文敛尽眼底所有锐利，调整呼吸，重新挂上温顺柔和的神情，转身走回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余下的宴饮时光过得飞快。当晚宴宣告结束，他行礼告退，在侍从的提灯护送之下踏上归程。
坐在回月翼殿的软轿之中，轿身轻轻摇晃。隔着绸缎衣料，指尖再一次触到内侧折刀冰凉的金属。
今夜，他通过了第一次公开的考验。贵族们看在眼里，大多会觉得，这位龙姬公主已然接受命运，温顺得体，足以担起和亲重任。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假面之下，危机的警钟长鸣。
洛伦子爵的告诫在脑海反复回响。旅途不会太平。
距离启程北上，还有不到三十天。
暗处的棋局，正在一步步加速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