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栖雨洛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
“小栖!今天来得早啊。”
说话的是吧台后面的桐原雪乃,在这家名为“月见”的南梁女仆咖啡厅干了快两年,算是半个店长代理。“怎么着,第三节翘了?”
“请假了。”
栖雨洛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下午就两节自习,我跟班主任说家里热水器坏了得回去找人修。”
“热水器,嗯……”
桐原雪乃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弯起来,嘴角也勾起一丝弧度。
“你上周用的是‘家里猫丢了’,上上周是‘家里大门坏了’,小栖,你说班主任是信你呢,还是单纯不想跟你计较。”
“那肯定是不想跟我计较。”
栖雨洛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吧台
他今年十七岁,在这群店员里年纪最小,但说话做事倒没什么学生气。头发就是普通的黑色短发,不过长得却异常清秀。
“行了行了,去把二号桌擦一下。”
桐原雪乃朝大堂方向扬了扬下巴
“对了,小实今天也来了,在后厨备料,你待会儿过去打个招呼。”
“诶,实哥今天怎么来了?他不是周二休息?”
“他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跑过来蹭空调。”
桐原雪乃从围裙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给他
“顺便,他还带了那个……什么,哦对,他从网上买了个‘女仆应援棒’,说晚上关店后给你展示。”
栖雨洛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语气平静
“他掏钱买的,他乐意展示,他开心就好。”
“你倒是淡定。”
“雪乃姐你要这么想,”
栖雨洛转身往大堂走,顺手把糖纸扔进吧台边的垃圾桶
“这店里最年轻的是我,最容易被拿捏的也是我,我不淡定早被他们玩死了。”
桐原雪乃笑着摇了摇头。
月见咖啡厅开在一条还算热闹的商业街拐角,店门不大,深色的木质招牌上写着“月見”两个白色小字。店内装修走的是复古混搭风,深红墙纸,暖黄灯光,几排书架塞着旧漫画和轻小说。店员统一着黑白女仆装,唯一不同的是每人胸口别着的蝴蝶结颜色不一样——桐原雪乃是深蓝,栖雨洛是银色。
“欢迎回来,主人!”
下午的客人不算多,二号桌坐了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栖雨洛过去擦桌子时她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好可爱”。栖雨洛笑着回了句“两位主人今天要点什么?推荐招牌的草莓芭菲哦”。
四点五十左右,后厨的门帘掀开,小实——本名安藤实,二十四岁,店里唯一一个能把蛋糕裱花做得像艺术品但本人长得像打拳击的——端着一盘刚做好的布丁走出来,一眼看到栖雨洛,咧嘴就笑
“小栖!你过来!”
栖雨洛走过去,安藤实把布丁往吧台上一放,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闪闪发光的塑料棒,通体粉色,顶端有个心形,一按开关还会“啾啾”响。
“怎么样?”
安藤实满脸兴奋。
“实哥。”
栖雨洛看着那个塑料棒,表情非常诚恳
“你花多少钱买的?”
“九十九!包邮!”
“九十九日元?”
“人民币。”
栖雨洛沉默了两秒,然后拍了拍安藤实的肩膀:“行,你开心就好。待会儿下班你用它给我表演一个,我给你录视频。”
“那敢情好!”
六点半,栖雨洛在后厨啃了半个三明治算晚饭。安藤实坐在对面刷手机,忽然开口
“小栖,今天放学挺早的啊,你同学不来这儿坐坐?”
“他们倒是想。”
栖雨洛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
“上周我带小野和木下过来过一次,结果小野被雪乃姐的‘主人咖啡’弄到耳朵红,木下就更别提了,坐那儿动都不敢动,我估计他是把这儿当什么龙潭虎穴了。”
安藤实哈哈大笑
“那今天呢?”
“今天他们约我去唱K,我拒了。”
“为啥?”
“放学打工呗。”
栖雨洛把包装纸折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
。
“我跟他们说——‘不是兄弟不唱,实在是家里热水器还等着我修呢。’”
安藤实看着他,表情忽然认真了一点
“话说回来,你跟家里真就……这么僵着?”
栖雨洛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笑了一声
“实哥,你一个做布丁的怎么操起居委会的心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关心我就把那套‘女仆应援棒’退了,九十九块钱能吃三顿饭。”
“那是我的精神食粮!”
“行行行你吃你吃。”
栖雨洛走出后厨的时候脸上的笑没变,但安藤实坐在后面看着他背影,总觉得那个银色蝴蝶结在灯光底下晃得有点轻。
晚上九点十七分,月见咖啡厅打烊。
栖雨洛换了衣服——白短袖黑短裤,外头套了件薄外套,背上白色帆布包,跟桐原雪乃和安藤实打了招呼就往回走。
他租的房子离这儿大概二十分钟路程,中间会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习惯在那儿买瓶水或者买盒牛奶回去放着。
今晚他也拐进去了。
“欢迎光——诶,栖雨洛?”
收银台后面站着的是熟人,矢野航平,二十四岁,这间“全家”的夜班店员之一,以前跟栖雨洛在同一个游戏群聊过天。旁边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戴着棒球帽,正低头清点烟柜。
“航平哥。”
栖雨洛晃了晃手里的购物篮
“今晚你值班?”
“对,跟小川一起。”
矢野航平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
“小川,新来的,今天第三天。”
年轻人抬头冲栖雨洛点了点头,没说话。
栖雨洛走到冰柜前拿了瓶乌龙茶,又拐到面包区挑了袋吐司,正准备去收银台结账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便利店大门是玻璃的,外面路灯亮着,街对面有棵老梧桐,树影晃晃悠悠。
他看到了那只猫。
一只黑猫蹲在梧桐树底下,琥珀色的眼睛正透过玻璃门直勾勾地看过来。
栖雨洛跟它对视了一秒,觉得哪儿不对劲,但说不上来。他收回视线往收银台走,把乌龙茶和吐司放在台面上。
“就这些?”
矢野航平扫码。
“嗯。对了航平哥,”
栖雨洛手撑着台面,身子微微前倾,看了眼旁边货架上的牛奶——然后他眯起眼睛,伸手从货架第二层拿了一盒,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叹了口气,放回收银台上。
“我一进店就发现了三个问题。”
矢野航平抬头
“啊?”
“第一,”
栖雨洛把那盒牛奶往收银台上一推
“为什么这牛奶是过期的?”
矢野航平一愣,接过来一看,日期果然过了两天:“WC?我昨天理货的时候——”
“第二,”
栖雨洛打断他,指了指便利店后门的方向——那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飘出一缕淡淡的烟味
“你们的后门处为什么明明禁烟区却还是吞云吐雾的?”
旁边那个叫小川的年轻人表情僵了一下,手里还攥着一包刚拆封的烟。
矢野航平张了张嘴,正要解释——
栖雨洛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便利店外那条街。
玻璃门外,梧桐树底下。
那只黑猫还在。但它站起来了,耳朵压平,背弓起,尾巴直直竖起。
而它盯着的东西,是便利店正前方大约十米处,一团正在从地面“鼓”起来的东西。那玩意儿像是一大块黑色的黏土被从地底下挤出来。
越鼓越高,越胀越大,表面开始出现东西——一只又一只的眼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布满了那团黑泥的表面,每一只都在动,都在转,都在朝这个方向看。
栖雨洛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毛全站起来了。
“第三。”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门外那么大一只灾厄体又是什么东西?”
矢野航平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然后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腿一软,差点没摔到收银台底下。
“跑。”
栖雨洛说。
话音还没落,便利店正面的玻璃门整个碎了。黑色的泥状肢体裹着数不清的眼睛涌了进来,卷着玻璃碴子把最近的三排货架扫倒在地,饮料瓶和零食哗啦啦散了一地。警报器响了起来,尖锐刺耳。
矢野航平连滚带爬从收银台后面翻出来往后门跑,那个叫小川的店员早就从前面的破口蹿了出去,便利店后门被撞开的声音跟着传来。
栖雨洛没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跑。腿在抖,但他抓起了手边最近的东西——收银台上的那盒过期牛奶——朝那只眼睛怪物的正脸(如果那玩意儿有脸的话)砸了过去。
牛奶盒砸中了一只眼睛,啪地爆开,白色液体糊了那一片。怪物发出一声又闷又尖的嘶叫,整个身体向后缩了缩。
他转身就跑,但不是往后门跑——那扇门已经被两个店员撞开了,他往那边跑的话,怪物追上去,两个店员谁也别想活。他往左边跑,绕过倒地的货架,冲进便利店最深处的仓库区。
怪物追过来了。那些眼睛,几十上百只,全部锁定了他。
仓库区空间狭窄,货架密集,栖雨洛仗着自己身量灵活钻来钻去,那怪物体型太大,被卡在货架中间嘶叫着挣扎。他趁这机会往仓库另一侧的小门冲——那扇门通向后巷。
他推开门的瞬间,后颈一紧。
有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一条黑色的触手,长满了细小的眼睛,缠着他的脚踝往回拽。他被拖倒在地,下巴磕到水泥地上,嘴里一股铁锈味。他翻了个身,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那只触手把他整个人往后扯,他指节磨得生疼,背脊撞到货架边角——
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嵌进了仓库的水泥墙里。后背的骨头不知道断没断,眼前全是黑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嘴里一股腥甜。他低头看了一眼——衬衫下摆被扯破了,血迹正从腰侧渗出来,把白色的布料染成暗红。
灾厄体还在逼近。那团黑色黏土一样的东西从货架间挤过来了,眼睛密密麻麻地朝他转过来。
栖雨洛想动,但后背卡在墙里的人形坑里,手抬不起来,腿也使不上劲。他想笑,嘴动了动,却没笑出来——因为他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带着细碎的呼噜,可能是血呛到气管了。
便利店里的警报还在响,尖锐又孤独。
“啧。”
栖雨洛抬起眼皮。
仓库那扇被他推开的小门上,蹲着一只黑猫。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两盏小灯。它歪了歪头,看着他嵌在墙里、满身血的样子,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少年。”
黑猫开口说话了。声音介于少年和少女之间,清冷又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
“你想成为马猴烧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