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第七个月，第一次胎动，是半夜来的。
林照睡到半夜，忽然觉得肚子里面咕噜一下，像有条小鱼翻了个身。他猛地惊醒，坐起来，摸着肚子，半天没动。
沈司夜。他哑着嗓子喊，沈司夜！
嗯？沈司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肚子疼？
不是！林照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你摸！它动了！真动了！
沈司夜的手，贴着他的肚子，睡意一下子散了大半。
动了？他声音有点哑。
动了！林照说，刚才，咕噜一下，像小鱼翻身！你等着，它肯定还会动——
两个人屏着呼吸，盯着林照的肚子。
安静了几秒。
然后，肚皮上，轻轻顶起一个小包，又很快落回去。
沈司夜的手，僵在林照肚子上，半天没动。
动了！林照眼睛亮了，你感觉到了吗？！它踢我了！
沈司夜低着头，看着那只贴在他肚子上的手，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沈司夜？林照戳他，你傻啦？
沈司夜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哑得厉害，感觉到了。
它踢我了！林照笑得眉眼弯弯，你闺女，踢我了！
嗯。沈司夜说，她踢你了。
你手还僵着干嘛！林照说，它待会儿肯定还动，你等着——
又过了几秒，肚皮上，又顶起一个小包。
这次，沈司夜的手，顺着那个小包，轻轻摸过去，像是想隔着肚皮，摸摸那只小手。
他的耳朵尖，红透了，一路红到脖子根。
你脸红了？林照发现了，乐了，沈司夜你脸红了！从耳朵红到脖子！
没有。沈司夜别过脸，屋里热。
大冬天，屋里热？林照笑他，你闺女踢我，你脸红个什么劲儿！
沈司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她踢你，我高兴。
高兴就高兴，脸红什么！
沈司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这么高兴的事。
林照愣住。
契印成那天，我高兴。沈司夜说，但没到失态的程度。今天——她踢你了——我——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林照的肚子，声音有点哑：我第一次觉得，有家有口这四个字，是甜的。
林照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话，鼻子一酸，忽然伸手，抱住他。
沈司夜。他把脸埋进他肩窝，你闺女踢我了，你高兴。我——我也高兴。
嗯。沈司夜回抱住他，我们都高兴。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那一夜，两个人谁也没睡着。
沈司夜的手，一直贴在林照的肚子上，等着那一下一下的胎动，等到天亮。
第二天，沈司夜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学生会，被苏糖逮住：会长，你昨晚没睡好？
嗯。沈司夜说，闺女踢人了。
闺女？！苏糖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老周头说的。沈司夜说，他瞅出来的，说是个闺女。
苏糖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会长，你脸怎么红了？
没有。沈司夜别过脸，风大。
屋里没风！苏糖追着问，会长，你闺女踢人，你脸红了？
沈司夜快步往前走，你话太多了。
会长！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从耳朵红到脖子！
沈司夜站在走廊里，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他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又想起昨晚肚皮上那一下一下的胎动，压了压，没压住那点笑。
闺女。他低声说，踢得好。
胎动这事儿，没过半天，就被大头嚷嚷得全院都知道了。
照姐！他在训练场上蹦过来，听说昨晚小侄女踢你了？真的假的？让我摸摸！
摸什么摸。林照拍开他伸过来的爪子，才七个月，你激动什么。
我能不激动吗！大头一脸与有荣焉，这可是咱实战系第一个契约之嗣！我跟你说，以后她生出来，我这个当师兄的，头一个教她踢桩！
你拉倒吧。林照笑骂，教得踢桩，那还得了。
那得！大头一拍胸脯，照姐您当年那一脚，踢碎训练桩的威风，不得让小侄女继承？
旁边几个新生听得眼睛都直了，凑过来七嘴八舌：
学姐，真的能摸到吗？
几个月胎动啊？我们以后也能有吗？
林照被他们问得头疼，都散了散了。这是你们现在该操心的事吗？先把今天的桩打了。
人群哄笑着散了。林照站在场边，手不自觉地覆在肚子上——小家伙又轻轻动了一下，像也在凑热闹。
你看你。他低头，师兄们都要教你踢桩了。
那天晚上回家，沈司夜给他带了一堆东西：酸枣糕、话梅、孕妇抱枕，还有一本胎教故事集。
胎教故事？林照拿着那本书，哭笑不得，它才七个月，听故事干嘛？
许校医说，沈司夜说，胎儿能听见外界声音。多说话，多讲故事，有利于发育。
行吧。林照翻着那本书，那你给它讲？
嗯。沈司夜说，睡前，我给它讲。
那天晚上，林照躺在床上，听沈司夜坐在床边，一本正经地先不讲故事，而是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肚子上。
小家伙。他对着肚子，认认真真地开口，我是你爹。
肚子里，动了一下。
沈司夜眼睛一亮，它应了！
林照乐了，那你说点别的。
他又想了想，把手重新贴上去，小家伙，你妈很辛苦。你出来以后，要乖乖的，别学她踢人。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它又应了。沈司夜说。
林照看着他蹲在床边、跟肚子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司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像一个傻爹。
他没说出口，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白毛。
沈司夜这才拿起小马过河，放慢了语速，一句一句念下去。念到一半，肚子里的闺女又踢了一脚。
她喜欢听。他停下来说。
你怎么知道？
她踢了。他说，刚才念到小马要过河的时候，她踢了。故事好听。
林照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司夜，你以后，不会变成个女儿奴吧？
女儿奴？沈司夜想了想，大概会。
那她以后要天上的星星，你也摘？
摘。沈司夜说，她要是想要，我攒源力给她摘。
林照笑骂，闺女还没出生，你就这样。她要是出生了，你眼里还有我吗？
沈司夜看着他，放下书，认真地说：她是我闺女，你是我老婆。两码事。
林照的耳朵，腾地烧起来，谁、谁是你老婆！
你。沈司夜说，戴戒指了，是我的人。
那——那戒指是契印——
契印也好，戒指也好，沈司夜说，反正，你是我老婆。
林照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操。他闷声说，就会说这种话。
实话。沈司夜说，不是好听。
林照从枕头里抬起脸，瞪他：那你倒是说说，我哪儿像你老婆了？
哪儿都像。沈司夜说。
嘿——林照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气笑了，我以前那个一脚踢碎训练桩的糙样，你也说像？
像。沈司夜说，那时候你就像。只是我那时候不肯认。
林照被他噎住，半天，哼哼了一声，那现在认了，晚了。
不晚。沈司夜说，往后几十年，慢慢认。
林照没接话，重新把脸埋回枕头里。可埋了没两秒，他又翻过来，手不自觉地覆在肚子上。
沈司夜。
嗯？
你说，林照低声说，她以后，会不会嫌我这个妈，太凶？
不会。沈司夜说，她要是嫌，我教她。
你教她什么？
教她，沈司夜说，她妈那张嘴，是护着咱们一家的。凶，也是对外的。
林照哼了一声，算你会说。
他关掉灯，躺下来，从背后轻轻环住林照，手覆在他的肚子上。
闺女。他低声说，晚安。
肚子里，小家伙又轻轻动了一下。
像在说，晚安。
林照被那一下顶得忍不住笑，反手覆在肚子上，跟沈司夜的手叠在一起。
沈司夜。他困得迷迷糊糊。
嗯？
明天，林照说，它再踢，你第一时间叫我。
好。沈司夜说，第一时间叫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