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日

作者:霏痕 更新时间:2026/10/6 15:35:24 字数:5978

清晨,第一缕曙光缓慢拂过浦港渔船浮动的地平线,迫不及待要将这座终日忙碌的海港城市唤醒。在老城区的偏僻旧公寓某处角落,一台不起眼的监控器也毫无声息地调转镜头,将视角聚焦到了长廊中央的一扇门前。

太安静了。

镜头连接另一端,屏幕前的青年男子皱着眉,连按手中的鼠标,试图找到调试音量的地方。

“你该感到庆幸。”年长些的女子一身乌衣绣银的制服,咬着豆浆杯上的塑料吸管经过他的椅背,“六七月份的蝉鸣能让你再也不想坐在电脑前面。”

“宋……前辈,”男子转过来,斟酌着一个合适的称呼,“看到人出来就可以结束了吗?”

“是。”女子言简意赅,把整个包子都塞进嘴里然后飞快咽下。

男子没再说话,继续专注地去盯没什么变化的屏幕。他的前辈吸吸溜溜地解决掉豆浆,走回自己工位一阵翻找。

“老大,借我条醒神茶呗。”她抬起头,手里只抓着空荡荡的茶杯和忘记扔掉的速溶茶包。

办公室的一角,埋在文件堆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腾出根握笔的手指指向自己的桌角。等他的下属看清从那里随意抽走的东西时,不禁吐槽:“咖啡……老大你终于对本土的产品有了抗药性,不得不寻求洋玩意来替代了吗?”

“出来了!”屏幕前的新人突然惊叫一声,让人以为画面里是什么蹲守许久,穷凶极恶的逃犯,而不是因为休假才未能在今天谋面的“另一位前辈”。

后辈突然的喊声让女子差点被嗓子里的一口咖啡呛过去。

“几点了?”她抬起一只手看表。

“真悠闲……”

回到几分钟前,那扇门后。

闹钟尽职尽责地按时响起——司青杨忘了在便捷终端上取消今早的设定,所以像往常一样从床铺上几乎跃起。

从梦中挣扎而出,他的精神罕见进入不甚清醒的状态。直到捧起一股冷水浇到脸上,前额的头发浸湿,带着些许寒意贴上皮肤——他那头凌乱的黑发有些长了,隐约过了眉毛,偏硬的发质刺得颈后发痛。他打量了会洗漱池镜子里自己清晰的倒影,仰头长舒一口气,思绪中的混沌随着这口气从身体脱离,他终于想起今天是休假日。

俯下身,把整张脸都放到水池里,在呼吸暂歇着的几个片刻思考用这个难得的日子做些什么。如果有别人看到这一幕,会怀疑这个年轻人犯了什么疯病,想把自己窒息在洗漱池里。再抓起些水抹到脸上,用能把水滴嵌进皮肤里的力量,左唇角早已愈合成疤的狭长伤口好像要再次扯开。

休假日,要干什么呢?

司青杨彻底清醒了,伸手到墙柜里摸索橡皮圈把那些乱发简单在颈后束成一簇。

手腕上绕着有些褪色的彩绳不是为他自己的头发准备,常年的摩损不可避免地让上面的纹样变得模糊不清,很难辩认出是十几年前风靡一时的发绳款式。

他站起来,拉开衣橱拣了两件衣服套在身上,然后侧过床头的相框,轻声说道:“我今天出去吃早饭。”

放好相框,他关上角落的风扇,走出卧室,到门口只需要几步,很快就传来屋门上锁的声音。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留放正的相框中的人落寞地笑。两张拼接到一起的相片上,长发的女人用拥抱的姿态搂住被贴在她怀中那个面容相仿的同样长发的少女头像。她们有着和司青杨相似的眼睛。

“杨哥,”出门后,终端传来消息,来自他的同事宋茗潇,“顶着你个阴郁男的形象跟新来的打个招呼吧。”

附上一个怪笑的颜文字。

:-D

于是他先对角落的那个监控器回露一个微笑,挥了挥手,又把手指落到屏幕上。

“小宋姐,”他向来和这位自己的“前辈”各论各的,“告诉新来的可千万不能以貌取人啊。”

“轻松点,”宋茗潇拍了下新人的椅背,“如果他真是什么危险分子,我们会在他家里也安上监控的。”

虽然今天过后,就是连续半月加班的煎熬时光,但人要考虑的总是当下。背过监控,司青杨已经把微笑在脸上固定好。他在外从不垮着那张长得就不太友善的脸,就像正常人不会忘记穿上衣服再出门一样。

电梯屏幕上的数字一下一下减少。司青杨站在角落,早高峰已过,身侧空无一人,他却感到莫名的异样。

仿佛有一双眼睛,透过轿厢,隔过楼板,穿过砖墙,把目光紧紧的钉在他的身上。

双脚重新移动到地面,司青杨随便选择一个方向前进,那“影子”也亦步亦趋,不远也不近,始终保持着一个令人生厌的距离。

简直让人在早饭前就倒了胃口。

“杨哥?”,早餐店的小孩伏在门前,从半个自己高的书包下伸出小手系着鞋带。

“好久不见了!今天要吃什么你跟大老板说吧,我要迟到了——”

他跳起来,一溜烟跑掉了,连招呼的尾音都没来得及落下。

“快走吧宝贝儿,在门口磨叽啥呢……诶,这不是小杨吗,好久不见你了,难得来一趟。”

一个身形壮硕的中年女子探出来,肩上挂着条湿哒哒的抹布。她就是这家饭馆的前台、会计、掌勺,也就是小孩口中的“大老板”、“宝贝儿”的老妈。

店里几乎找不到一张干净的桌子——杯盘狼藉,油渍斑驳,餐巾纸打着褶散落在各处。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三下五除二,抹布完成任务,潇洒地甩入水盆里陪伴那些待洗的碗碟,划过优美的弧线。

“随便坐啊。”

语气随和而亲切,正如今日般平淡却晴朗。

就像自从司青杨在两年前在这座城市落脚,第一次光顾这家街边的小馆之后的每一天一样。

要是真如往常一样才好。

司青杨挑了个背对门口的位置,“老样子”地要了白粥和茶叶蛋。要是没有那恶心的窥视感,他大概还会再加个主食,这倒是不同于平时——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点异样,大老板一定要他收下赠送的“新品”才作罢。

又有晚起的客人走进店铺,大多是享受着退休时光的老人,拄着拐杖,打着哈欠。于是前台、会计、掌勺都要忙碌起来了,留下司青杨和巴掌一般大的鲜虾肉包“面面相觑”。

说实话,他从小便不愿尝试河鲜海货,这挑食的毛病一直延续至今,即使他现在所生活的浦港是座海岸线上的城市。

司青杨提起筷子,小心挑出一只虾仁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大老板的手艺他一向认同。可惜水产品本身为人称道的甜味只让他腥得难受,费了好一阵力才将嘴里已被磨成靡的虾肉挤进喉咙里。

这是他个人的“小毛病”,当然他也不介意把责任分给刚刚在门外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二分之一。他知道那家伙混在食客里徘徊良久,最终没有走进店里,却也没有离开,仍然躲在不远的某个地方。

他夹出剩下的虾仁,悉数丢给桌下那只盯着自己早饭看了半天的橘猫,大老板从街边招聘来的“灭鼠钦差”。

那只猫正俯身大块朵颐,油滑的毛抖成了一个蓬松的球。两年前的那一天,司青杨吃完早饭,思考着从哪里开始接触这座陌生的城市,还没有上学的小孩抱着还不是毛球的猫朝这个陌生的人凑了过来。

“虽然它很懒,感觉以后会吃得很多,变成一只圆球。但是没有关系。”

“妈妈说,只要有了猫,老鼠就会害怕。”

浦港的水泥峰林耸立在朝阳洒下的光芒之下,玻璃幕墙反映着星的烁点。柏油路面上的车流渐渐稀疏,空轨列车的车厢停在附近的站台。大老板粗厚的吆喝声和碗筷的碰撞声随着司青杨放下碗筷,结账离开而淡入身后,被空轨站台清晰的提示音掩盖。

远处江岸的灌水丛叶大幅度晃动了几下,重新归于平静。

“救……”

司青杨把手揣到兜里,往对面街道的空轨站台走去。他暂时还不知道去哪里,一道目光从江岸密布的树木间传来,怀着恐惧一样在他察觉的一刻便沉寂下去,但不彻底离去,隐隐约约如影随行,令人厌恶。

司青杨决定暂时放任不管,他现在有整整一天的时间。

他一只脚踏上地面连接空轨站台的扶梯,那目光的源头着急了般接近过来,甚至他的后颈都能感受到陌生呼吸的温度。

那个人站在第一层的扶梯,是个目测不到二十岁的男子。如果说他是学生的打扮,那些有着名牌标识的挂饰显得太过多余。今天本来不是假日,大部分的学生会穿校服。那人的目光低在终端屏幕上,若无其事。

这家伙不会觉得自己很会藏吧?当那人屏住呼吸,从扶梯上退了一阶与他拉开距离时,司青杨一贯在外扬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空轨列车早就不需要实际的轨道,可以浮在空中自由航行,乘客们在站台等待自己的那班车停靠。

司青杨站在离安全线几步远的地方,窥视他的尾随者在附近,依然低着头不太敢对向司青杨的背影。

这家伙如果注意点的话,会发现自己倚靠的东西是个还算干净的垃圾箱。

一节车厢正从远处驶来,减速缓慢悬在站台上空,司青杨也低头刷着终端的信息推送,不理会正下移进入站台的车厢和车门打开前一阵滴滴的声响提示。

车门在他身侧开放,人流擦着他的肩膀来往。司青杨对此仍不为所动,于是尾随者也待在原地,直到关门的提示音出现,在最后一声滴停歇的前一个瞬间,司青杨转身闪进了车门的缝隙。

甩掉了吗?司青杨面向闭合的车门,用手指抚摸着自己嘴角的疤。

司青杨的动作很快,尾随者不及反应,无措地留在站台上,片刻后回过神来,追着车厢离开的方向在站台上奔跑,引来旁人纷纷侧目。最后他扑在了站台的边缘,扶着栏杆的手不住颤抖。

“救我……”

下方的街道传来引擎运转的轻微轰鸣,而身后的站台,两个穿制服的人向他靠近,脸上带着关切或疑惑的神情,然而他们的面孔都不断被扭曲,直至变得挣拧而可怖。追逐着他的幻影失去约束步步紧逼,肆无忌惮地散播恐惧将他的四面包围,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像那些面孔一样变成抽象的黑色线条,张牙舞爪地要将他吞没。

“不要过来!”

这个奇怪的年轻男孩先是瘫坐在地,然后突然跃身翻到栏杆上,站在那里大喊起来不让人靠近。站台的警务人员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先拉起警戒线隔开人群,尝试安抚这个不知怎么了的年轻人的情绪。

“我们帮你找「巡安卫」,孩子。”

“巡安卫”这个词触动了他的神经,这个年轻人脚步一软,从栏杆上滑下,向地面坠去。

引擎的轰鸣这次在他耳边出现,年轻人恍惚了,难道地府现在用摩托车接人。

“好好坐着。”前座的驾驶员一身黑衣,侧过头对他说话,黑色头盔包裹整张脸,只露出浅得几乎看不清瞳孔的眼睛。

“救我,求求你,我……”

“你家很有钱,很有势力。”驾驶员的声音含有轻蔑。

但是这次缠上你的偏偏是「怨」,它们不论出身,不论地位,平等地释放对这世物的憎恶。

沉默让时间似乎有些慢,车速却是不疲倦地快,让漫无边际的沉默有了尽头。驾驶员将摩托车停到路旁,只对他留下了一句话。

“滚下去。”

他茫然地被抛在这里,驾驶员发动引擎扬长而去,卷起路面的沙尘迷了他的眼睛。视野再次恢复,辨认出自己正站在空轨车厢的另一个站台的扶梯旁。那个莫名其妙的混蛋把他扔到了哪里?环顾四周,他发现了市医院灰白色的主楼,并且纠缠他的幻象也消退到远处不再移动。

他长舒一口气。

“您到底想要干什么?”

跟扶梯来到地面的司青杨并不惊讶与尾随者的再次相遇,相反,他刻意选择了这个地点。他的手指压在自己的疤痕上,让脸上的笑带上了可亲的气息。他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而是自己动手伸出指尖移向对方的额头。

司青杨像翻动一本书一样读过眼前这个人的想法。

这家伙叫吴鹏,“大户人家”的少爷,至今为止过了十八年养尊处优的日子。准确来说,是过了差一天到十八年的那种日子,在几个月前,他十八岁生日那天,「怨」缠了上来。

“想让我帮您?”司青杨收回自己的手,上勾的嘴角让吴鹏看到了希望。

“对,你果然是实力强劲的「术士」,可以帮我驱散这些东西的,”吴鹏欣喜若狂,好像已经握住了救命稻草,“你愿意帮我真是太好了,我爸……”

“您父亲帮不了您,任由您在外面像只没头苍蝇乱晃,去找个足够强大的术士,”司青杨在吴鹏面前竖起一根食指,打断了他的话,“几个月前,只是偶尔做噩梦的程度,以您父亲的背景,真的会束手无策吗?”

吴鹏脸色苍白,司青杨继续他答案显而易见的疑问:“即使到了现在的地步,它的影响已经到了现实……”

司青杨刻意停顿,将目光扫向远处停滞的「怨」,虽然他看不到那些幻象,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因为“术士”的存在不敢上前。“完全可以让「巡安卫」来处理啊,这也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合法合规……为什么不呢?”

附近正好有巡安卫的值班岗呢。

司青杨这次看向浦港市医院门口的拱形长廊,关卡那里的岗位上是一个白襟乌袍的身影。「巡安卫」,隶属于这个国家的治安机构「安天局」。

在这个国家,人们遇到困难都可以寻求巡安卫的帮助,只要是他们力所能及并且……

“不……不……”吴鹏拼命摇着头,他对巡安卫的恐惧好像超过了「怨」。

他突然伸手抓住司青杨的胳膊。

“请你,请您一定要帮帮我。我不能找他们,不能找他们……”

不违反法律的事情。

司青杨脸上仍然挂着笑,心里却暗骂眼前这人简直发昏得不行——自己有什么立场去帮他?他有什么立场找自己去帮他?

围内,合法合规……为什么不呢?”

司青杨这次看向的是浦港市医院门口的拱形长廊,关卡那里的岗位上是一个白襟乌袍的身影。「巡安卫」,隶属于这个国家的治安机构「安天局」。在这个国家,人们遇到困难都可以寻求巡安卫的帮助,只要是他们力所能及。

司青杨向回抽着被吴鹏拽住的胳膊,可惜对方并不识趣,那双手简直比寻找漂浮物的落水者更紧,司青杨却无意去当这种人的救命稻草。他干脆昂起头,朝着医院的门口高声喊道:

“巡安卫同袍——”

正如他所想,后面的那句“这有人求助”之类的话还没到嘴边,原本钳在身上的那双手触电般地缩走,仿佛刚刚碰到了什么不该碰到的东西。

“同袍……你是他们那一伙的!”

“不然呢。”司青杨伸手拉展衣袖上的起皱,让脸上的笑容变得平易近人——标准得像是个站岗的巡安卫。

“不用这身本事安安心心地赚安天局的工资,”他绕了绕手腕的关节,顺势将声音低了下来,“难道要做点见不得光的活吃饭?”

“不……不……”吴鹏摇着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重新打量司青杨身上的每一寸,期望找到什么证据戳穿对方亲口说出的事实。但是他本来抓住的希望此刻嘴角上扬,他把这个表情解读为嘲弄,这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于是他后撤两步,不管在别人眼中的他像是不顾一切地溃逃。

在吴鹏消失的同时,司青杨瞬间阴了脸色,他摸到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心里的厌恶多了几分,增加了自从被对方碰到后就产生的呕吐感——就像生吞了没去壳的活虾。对于吴鹏,与其说去救他,倒不如说这种人少些对这个世界才有益处,没人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一只奄奄一息的老鼠。

司青杨走到刚离开没多久的车站,等待下一列车厢靠站。回家,或是随便去什么地方,反正千篇一律,包括今天在内的日子只要草草度过就够了。车门在他眼前打开又闭合,一遍又一遍。车厢逐渐由拥挤变得宽敞,最近的位置空了下来,司青杨坐在那里,他把手垫在身旁的扶杆上,将头枕了上去,清晨没做完的梦境重新将他浸过。

那时他还不用隔着相框玻璃与母亲见面,学校偶尔放的不长不短的假期里——对于独自留在家的孩子太长,去奶奶家暂住又显得太短。还不够自己坐的那张椅子高,妈妈把他放在她的办公桌旁,桌上的旧座机在她离开时响了,办公室里没有大人,于是那铃声只能一直持续下去,一声一声更加吵闹……

司青杨被一阵终端的电话铃弄醒,发觉这声音来自自己的衣兜而不是旁边那些学生的书包——已经到放学的时间了吗?他掏出来那块屏幕,来电人是江笙。他滑向接听键,自然拿起平时应对这位上级的语气。

“晚啊,笙哥,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休息日吧……”

“你现在在哪?”江笙在电话那头生硬地打断了他的问候。

“啊?”司青杨被问得一愣,“我吗?我在空轨上。”

失去纠缠的手腕让他感到不太积极的一种预感。

“来安天局,尽快。”江笙说话向来言简意骇,同时贴心地为他人省去“为什么”的口舌,“刚刚发现一具青年男性尸体,身上有疑似是你的东西。”

想到那根在拉扯中不堪重负,最终断掉,离开他的手腕不知所踪的旧发绳,司青杨有那么一瞬间也断开了脑子里理智的弦。

他回复了一句“好的”,无声地骂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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