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寒意,森林刚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枯枝上冒出零星的芽苞,溪边的冰层开始融化,水声潺潺。融雪顺着坡地往下淌,在低洼处积成浅水洼,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息,偶尔有鸟雀从枝头飞起,扑棱棱地掠过树梢。
夜鸮坐在土灶边,清点着屋内的物资。皮衣袖口被荆棘划开了口子,箭羽也磨坏了好几支,她得找时间修补。目光扫过木架底层,她忽然想起那张一直搁在那里的野猪皮——半个多月前从东部森林的猎人陷阱里顺走的半大野猪,当时只来得及剥皮、简单刮去残肉、用草木灰水浸了一夜,就草草卷起来塞进了木架底层。
她蹲下身,把皮子从木架底层抽了出来。
皮子卷成一团,用麻绳松松系着,边缘已经有些发硬。她抖开皮子,一股淡淡的腥膻味扑面而来——放了半个多月,虽然气温不高,但皮子毕竟没有经过彻底处理,表面已经有些发干发硬,边缘处甚至微微卷曲。她凑近看了看,皮板内侧有几处隐约发暗的斑点,是残存的油脂和肉屑氧化后的痕迹。好在没有生虫,也没有大面积腐烂,只是需要多花些功夫处理。
半大野猪,肩背部的皮最厚,摸上去硬挺有韧性,毛色深褐,鬃毛粗硬得像钢针。腹部皮薄些,但胜在面积大。整张皮大致完整,只有后腿处有一道旧伤疤,是野猪生前被树枝刮的,不影响使用。
她之前鞣的皮都是带毛的,做披风、做睡袋、做暖衬都合适。但这次她要做的是护具——臂甲和一面能绑在左臂上的小皮盾。带毛的皮软塌塌的,毛朝外也不方便贴合肢体,必须把毛去掉,做成光面硬皮。
她站起身,把皮子搭在肩头,走到屋外的工作台边。
木盆里还剩半盆清水,是清晨从溪边提的,水面浮着一层薄冰,她用石块敲碎冰层。皮子放了半个多月,已经干硬,直接刮毛肯定不行,得先泡软。她把整张皮子浸入清水中,用石头压住,让皮子完全没入水下。冰凉刺骨的水让她把手伸进去时忍不住缩了一下,但还是坚持把皮子按实。
浸泡需要时间。干硬的皮子不像刚剥下来时那样容易吸水,她估算着至少要泡一整天,中间换一次水,把渗出来的血水和杂质冲掉。
她转身去处理别的事——补柴、煮肉汤、检查套索、翻一翻其他泡着的皮。傍晚回来时,她换了一盆清水,把皮子翻了个面,让另一侧也充分浸泡。
第二天清晨,她伸手试了试。皮子已经软了不少,但肩背最厚的部分还有些僵硬。她又泡了半天,直到整张皮子摸上去均匀柔软,没有硬块。
接下来是刮肉。她把皮子从水里捞出来,铺在木板上,拿起铁质匕首,从皮板内侧开始刮。放了半个多月的皮子比新鲜皮难刮得多,残存的油脂和肉屑已经氧化发硬,黏在纤维层上,刀刃推过去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她换了个角度,刀刃贴着皮板,用力往前推,把发暗的氧化层一点点刮掉。有几处油脂渗得深的地方,刮了一遍还是发黑,她只好多刮几遍,直到露出灰白色的纤维层。
刮了约莫一个小时,皮板内侧终于干净了。她用手指捏了捏,厚度均匀,没有破洞,只是边缘处比中间薄一些——那是当初剥皮时没刮干净的地方,现在补救也来不及了,只能裁甲片时避开。
接下来是脱毛。
她蹲到土灶边,用木铲把积攒的草木灰铲进木盆,加了水,搅成浓稠的灰浆。灰浆呈深灰色,手指伸进去有滑腻感,碱性不算太强,但浸泡时间够长,足够松动毛根。
她把野猪皮毛面朝上铺在木盆底部,将灰浆均匀地刷在毛根处,尤其是鬃毛密集的后颈和脊背,反复刷了两遍。刷完后把皮子卷起来,压上一块扁平的石头,防止浮起,再往盆里添了些灰水,让皮子完全浸没。
做完这些,她把木盆搬到屋角阴凉处,用一块木板盖住,免得落叶掉进去。
脱毛急不急。气温还低,灰碱的作用比夏天慢得多,她估算着至少要泡五六天。她也不催,每天早晚各去翻动一次皮子,用木棍搅一搅,让灰水均匀渗透。
第三天傍晚,她掀开木板,伸手试了试。手指捏住一撮鬃毛,轻轻一拽,毛根松动了,但还没到能成片刮落的程度。她盖上木板,继续等。
第六天清晨,她再次试刮。这次用钝骨片顺着毛的方向一推,鬃毛连根带起,露出底下浅褐色的皮板。成了。
她把皮子从灰水里捞出来,搭在木架上,拿起骨片和刮刀,开始刮毛。野猪鬃粗硬,刮起来比兔毛费力得多,她得用点力气,骨片贴着皮板,一下一下往前推。鬃毛成片脱落,堆在脚边,像一团团深褐色的绒絮。她没扔,收拢起来——粗硬的鬃毛以后可以做刷子,或者掺进泥里加固土灶。
刮完毛,皮板表面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表皮和毛根碎屑。她需要一把更钝、弧度更大的工具来清理这些残留。她走到工具架旁,从挂钩上取下那把月牙形骨刮刀——这是她之前用野猪肋骨做的,一直挂在顺手的位置。
那根肋骨是她处理野猪时特意留下的,弧度天然,骨质厚实。她当时用铁质匕首沿着肋骨的自然弯曲,在骨面上刻出一道月牙形的轮廓,两端略尖,中间最宽处约三指宽,长度约一尺。刻痕加深后,她把肋骨放在平整的石块上,用小石块对准刻痕一敲,骨头便沿着弧线整齐断裂。之后她用细砂石打磨了整整两个小时,把边缘的毛刺和棱角磨得圆润光滑,又在一侧磨出一道宽约半指的钝斜面,不做锋刃,只求厚实耐用。最后在较宽的一端钻了两个小孔,穿上细皮绳做成挂绳。这把刮刀她用了有一段时间了,刮皮、刮骨、清理毛根都很顺手,弧度贴合手掌,钝刃推过去时既不会伤到皮纤维,又能把残留的杂质刮得干干净净。
她拿起这把月牙形骨刮刀,把皮板铺平,从一头刮到另一头。钝刃贴着皮面推过去,残留的表皮碎屑和毛根被刮了下来,皮板没有受损。刮完后,皮板呈现出均匀的浅褐色,纤维纹理清晰可见。
接下来是漂洗。灰碱残留在皮板里,如果不洗干净,鞣制后皮子会发脆、容易开裂。她把皮子浸入清水中,反复揉搓、挤压,换了三盆水,直到水不再浑浊、手摸皮板没有滑腻感为止。最后她把皮子拧干,搭在木架上晾到半干。
鞣制用的是橡树汁。她之前收集过橡树皮和橡碗——橡树的壳斗,富含单宁,是鞣皮的天然材料。她把橡树皮和橡碗捣碎,加水熬煮,滤出深褐色的鞣液,盛在陶罐里备用。这次她把皮子浸入鞣液中,让单宁慢慢渗透纤维,把生皮变成皮革。
鞣制需要时间,她也不催,每天去翻动一次皮子,让它均匀吃透鞣液。
几天后,她把皮子从鞣液中捞出来,拧干水分,搭在木架上晾到半干——不能全干,全干了皮板会硬得像木板,没法裁剪;也不能太湿,太湿皮料太软,裁出来的形状容易变形。
她拎起皮子抖了抖,手感对了。接下来才是真正做护具的步骤。
她先把皮子铺在工作台上,用木炭条在上面画线。臂甲要做左右两片,覆盖前臂外侧,从肘部到手腕。她把自己的左臂放在皮子上比了比,量出长度——大约一尺二寸,宽度则根据前臂最粗的地方留出余量,两边各多出一寸,方便弯曲成型后贴合。
右臂的尺寸和左臂基本一致,她在旁边又画了一片。
剩下的皮料还不少,尤其是腹部那块薄皮和脊背最厚的部分。她想了想,决定用脊背最厚的部分做一面小皮盾,绑在左臂上,配合臂甲使用。盾不需要太大,直径约一尺,椭圆形,能护住小臂和手背就够了。但光靠一层皮子,挡不住野兽的爪牙,她得想办法加厚。
她拿起铁质匕首,沿着画好的线裁剪。半鞣的皮子比生皮软、比熟皮硬,裁剪时需要用点力气。匕首刃口锋利,她一手按住皮子,一手握刀,慢慢往前推。臂甲两片裁下来了,边缘整齐。她又裁下盾牌的椭圆形皮料,以及几条用来做绑带的皮条。
裁剪完后,先做臂甲。
臂甲不能只做一层。一层皮子再硬也有限,野猪獠牙一顶就可能刺穿。她得做成双层,中间再夹一层衬垫,才算真正扛得住。
她先把外层皮料浸入清水中,泡到完全软化,捞出来搭在一段粗木棍上——木棍的粗细和她前臂差不多。她用兽皮绳把皮料紧紧绑在木棍上,让皮料贴合木棍的弧度,然后搬到土灶边,用温火慢慢烘烤。
烘烤是关键。火太猛,皮子会烤焦、变脆;火太弱,水分蒸发太慢,定型效果不好。她控制着火候,让皮料在温热中慢慢干燥。半干时,她解开绳子,用手调整弧度,确保贴合前臂的曲线,然后再绑回去继续烘。
烘了约莫两个小时,皮料完全干透,从木棍上取下来时,已经保持了弯曲的形状,硬挺而有弹性。她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硬度够了。
右臂的外层用同样的方法处理。
接下来做内层。内层不需要像外层那样硬,但也不能太软,否则起不到支撑作用。她从腹部的薄皮里裁了两片,尺寸比外层略小一圈,浸软后同样绑在木棍上烘烤,但火候轻一些,烘到半干就取下来,让它保持一定的柔韧性。
外层和内层之间,她需要一层衬垫。她想起之前鞣过的一张旧鹿皮,已经有些发硬,不适合贴身穿,但用来做衬垫正好。她裁了两片,大小和外层差不多,用骨锥在上面扎出密密麻麻的小孔——这些小孔能让汗水和湿气透出去,不至于闷在两层皮之间把皮子泡烂。
组装臂甲的时候,她先把内层皮料涂上薄薄一层松脂胶,贴在外层内侧,边缘对齐。然后把鹿皮衬垫夹在中间,同样涂胶固定。三层叠在一起,厚度一下子增加了不少,她用手指捏了捏,比单层硬了不止一倍,但因为有衬垫的缓冲,并不会硌得慌。
她用骨锥沿着边缘打出一圈小孔,用细兽皮绳把三层缝合在一起。针脚细密,每针间隔均匀,缝完后边缘平整,没有毛刺。
接下来是绑带。她用之前裁下的皮条,在每片臂甲的上下两端各打两个孔,穿上皮条,做成可调节的绑带。绑带的长度要能绕前臂一圈,留出打结的余量。她试了试,把臂甲套在左臂上,拉紧绑带,三层皮甲紧紧贴在前臂外侧,从肘部一直护到手腕上方,不影响手指活动。右臂同样试了试,尺寸合适。
但硬皮直接贴在皮肤上还是会磨,尤其是长时间穿戴。她又从皮料堆里翻出一张柔软的鹿皮,裁成两片,大小和臂甲内侧差不多。她用骨针把软鹿皮缝在臂甲最内侧,作为贴肤的内衬。缝的时候她特意用了细密的针脚,沿着臂甲边缘缝一圈,中间再缝几道固定,防止内衬滑动。
缝完内衬,她再次试穿。这次舒服多了,软鹿皮贴着皮肤,三层硬皮甲在外侧提供防护,绑带拉紧后稳固而不勒手。她活动了一下手臂,握拳、伸展、弯曲肘部,臂甲都跟得很紧,没有移位。她拿起铁质匕首,用刀刃在臂甲外侧划了划,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没有划透。双层皮加衬垫的厚度,确实比单层可靠得多。
臂甲成了。接下来做皮盾。
盾牌的皮料是脊背最厚的部分,硬度比臂甲皮料更高。她先把皮料浸软,平铺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用几块小石头压住边缘,让它在干燥过程中保持平整。
干燥的过程中,她开始准备盾牌的芯材。光靠一层皮子太薄,她想起之前砍柴时剩下几块硬木边角料,从柴堆里翻出来,挑了两块纹理顺直的,用铁质匕首削成椭圆形,大小和盾牌皮料差不多,厚度约半寸。木板削好后,她用细砂石打磨光滑,免得毛刺扎手。
她又裁了两块椭圆形的皮料,一块和木板一样大,另一块略大一圈,用来包边。
皮盾的表层皮料干透后,硬得像一块薄木板。她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清脆。硬度够了,接下来是组装。
她先把第一块皮料平铺在石板上,涂上薄薄一层松脂胶——松脂加热融化后混合少量草木灰,冷却后会变得坚硬,是很好的粘合剂。她把第一块木板放在皮料上,轻轻压实,让松脂胶把皮料和木板粘在一起。接着在木板上再涂一层松脂胶,把第二块皮料贴上去,同样压实。最后把那块略大的皮料沿着边缘翻折过来,包住木板的侧面,用骨锥打孔,粗兽皮绳缝合固定。
这样盾牌就有了三层结构:外层硬皮、中间木板、内层硬皮。外层皮提供光滑坚硬的表面,能滑开野兽的爪牙;中间木板提供厚度和刚性,分散冲击力;内层皮贴合手臂,增加舒适度。
她在盾牌边缘打了一圈孔,间距均匀。又在内侧打了四个孔,两两相对,用来穿绑带。
绑带的设计她想了很久。最终她做了两条:一条较宽的皮条,穿过盾牌内侧上方的两个孔,绕过前臂上部,绑紧;另一条较窄的皮条,穿过下方的两个孔,在手掌附近绕一圈,固定盾牌下端。这样盾牌就牢牢固定在前臂外侧,手掌仍然可以自由活动,握刀、拉弓都不受影响。
她把盾牌绑在左臂上,试了试。盾牌覆盖从小臂中段到手背的位置,椭圆形的设计贴合手臂弧度,不会硌得慌。她挥了挥手臂,盾牌稳固,没有晃动。她又拿起铁质匕首,用刀刃在盾牌表面划了划,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没有划破皮面。硬度够了。
最后,她给臂甲和皮盾做了简单的防水处理。用松脂和少量油脂混合,加热融化后,用木片蘸着薄薄涂了一层在皮甲外侧。松脂冷却后形成一层半透明的保护膜,既能防水,也能增加表面的硬度。涂完后,皮甲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摸上去光滑而坚硬。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夜鸮把臂甲和皮盾放在工作台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打量自己的作品。左臂臂甲、右臂臂甲、小皮盾,三件护具整齐地摆在一起,浅褐色的皮面泛着松脂的光泽,边缘的包边针脚细密整齐。她拿起臂甲套在手臂上,再把皮盾绑在左臂外侧,站起身,走到门口。
暮色中的森林安静而深邃,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初春的风吹过来,带着融雪和泥土的气息,她抬起左臂,皮盾护住了前臂和手背,右臂的臂甲在昏光中泛着暗色。她握了握拳,又活动了一下手指,护具贴合、灵活,没有束缚感。
她把护具解下来,仔细擦干净,挂在屋内的木架上。土灶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皮甲表面忽明忽暗。
夜鸮坐在灶边,拿起铁质匕首,开始磨刀。刀锋在磨石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她一边磨,一边盘算着明天的安排——溪边的冰化得差不多了,该去检查一下之前设下的陷阱,顺便看看有没有新的兽迹。
洞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森林。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夜鸮躺进兽皮睡袋,听着远处隐约的狼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