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太多,得一样一样来做。家政与事业需要费的心,可差不了多少。
在塔特姆外出之后,洛肯重新收拾起了矿场的文件。
他看着那份新闻,始终放不下心。
黑鸦岭这五年来,有三起事故。而去年那一起最为严重,导致一人的死亡。
多亏了企业的操作,新闻没有报道有关那位死去的矿工的太多信息,只提到了这位可怜人名叫“约翰”。
每天都有约翰出生,每天都有约翰死亡,每天都有一个名叫约翰的矿工,或失业、或上岗。
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姓名。
这个叫做约翰的矿工,最特别的地方可能也只是,因意外去世。
矿场现在有太多事情要做,甚至矿工们还不知道,他们的现在的老板,已经换成了前任老板家的少爷。
所以,他决定从小事先做起,给“约翰们”留下一个好印象。
「我去一趟教堂,顺便,帮我将这个寄给报社。」
洛肯穿上了外套,将一封信递给了艾琳。
「教堂?」
她放下手中的记事簿,来到洛肯身侧
「今日是工作日,教堂应该没有礼拜环节,您有什么工作上的计划吗?」
在她的印象里,洛肯不算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虽然他确实名义上信教…
但比起神明,他似乎更相信金钱能带来救赎。
听起来有些物质,但也算是这些商业贵族们的通性。
「在我读大学的时候,一直在富人区转悠,偶尔周末会和朋友去黑教堂礼拜。」
他掂掂手里的那本名册。
「虽然建在上城区,但几乎全城的人都会去那里礼拜。毕竟是那么大的建筑,称得上是伦帝尔的地标了。」
「所以…您要去那里,会面一下神父先生么?」
「呃…不,我去见见我们去世的矿工。」
他对着艾琳笑了笑。
「对于那些工人们而言,我是刚来到这个城市的,什么也不懂的公子爷。态度要够好,才能说服他们我是可信的。」
洛肯乘车离开了宅邸,来到了伦帝尔城的上城区。
虽然不比那偏离市区喧嚣的宅邸,环境安宁,空气清新,但上城区的风景的确算得上是美丽。
街道,商铺,楼栋,绿化带间缓缓行驶的轨道巴士。衣着光鲜的中产与贵族们,端着那佯装出来的惬意,享受着清晨的阳光。
红色的云没有笼盖这里的蓝天,工厂的烟囱也看不见。这里能看见工业化的,只有好的一面。
蒸汽机的活塞慢慢缓了下来,伴着齿轮咔嗒咔嗒的咬合声,车子停在了一栋恢宏的建筑之前。
「两小时后来接我,老汤姆。」
他走下车,站在街道对面,看着面前的艺术品
黑教堂。
伦帝尔城上城区最具有古典气息的建筑,所有的管道都是隐藏结构,完全服务于宗教美学。
每一寸石墙,都是虔诚的工匠用勤恳的双手雕刻出的纹理、每一块黑金浮雕,都是人们歌颂圣母的恩泽的具象。
自从圣母教传入东多鲁玛,便成为了这里的国教。准确来说,是几乎整个世界的信仰。
洛肯走过街道,来到大门前——身穿长袍的男孩轻轻拉开了门。
上圆下尖的徽记,象征着斧与笔,被打开的大门一分为二。他自然地行了一个礼,走进了教堂之中。
望着那投下斑斓辉光的盛大彩窗,绘制的是圣母维莱格娜的形象——她手持着利斧与绘笔,开辟出天地,绘制出万物。
彩窗之下,唱诗班的修女们正沐浴着圣洁的光芒,空灵的歌谣回荡在大厅之内,洗涤着每个人的心灵。
人们多半拿着辉晶石的宗教制品,晶莹剔透如同水晶一般的材质,雕刻成圣母或徽记的模样。
当然洛肯没有那么沉醉其中,他带着任务来到这里。但这圣洁的氛围,自然也让他感到了宁静。
唱诗班前,一位年轻的神父,端着那本厚重而精良的经书,面带着慈爱的微笑,看着台下的众人。
就像是神明更加眷恋这个虔诚的信徒一般,辉光亲吻着他额前的垂发,勾勒着他深邃的眼眸与高挺的鼻梁。
那一身纯黑的、裁剪恰当的服饰只为他增添了神秘与禁欲的气息。
他沉醉地闭着眼眸,引领着修女们,一同歌颂着圣母。
大厅当中,无数的男男女女,携带着自己的孩子们,聆听着这让人沉醉的歌谣。
大厅中,每一个人都在沉醉于这动人的歌谣,渴望着神明的垂爱。
每个人就静静地坐在那里,包括洛肯。听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歌声,直到那颂唱声渐渐平息。
周边的人群也站起了身,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向着唱诗班回礼。
右手握拳,左手摊掌。男士右手在上,女士相反;双手交叉于胸前,这就是最标准的、最虔诚的祷告礼。
人群陆续离开,修女们也一个个从圣母像前的台阶下走下,回到工作中去。
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神父站在讲台前,翻动着经书的声音。
「孩子,你看起来有些心事。」
他没有抬头,声音正如阳光那般低沉温柔。
「需要倾诉,亦或是赎罪?」
洛肯回头看了看四周——只剩下他一人还坐在那里。于是立刻起身,走上前去。
「您好…」
他又行了一次礼
「我前来拜访逝者。望神父指引我。」
神父抬眼看了看面前的洛肯——透过金丝眼镜,他深邃的眼眸中包含着慈爱地笑意。
「请告诉我,您要找谁吧。」
「一位…曾在我的矿场上就职的矿工。因事故去世,名叫约翰。」
而为了维持形象,前来拜访自己已故员工的资本家,洛肯自然不是第一个。
「我记得那位先生,新闻报道过他的故事——请随我来吧。」
神父带着洛肯来到了一处墓碑前
准确来说,应该是一大块排列整齐、密集的木制墓碑中的一块前。
上面简单地刻着四个字母,和一个曾经鲜活的人,一生的长度。
「我很抱歉……」
洛肯没有在乎自己昂贵的衣着,半跪在墓碑前,轻轻拂过约翰的名字。
「…………」
一旁的神父,对他的行为感到有些意外。那张温和的面容上,多出了几分赞许的意味。
「神父…您可记得……他的家人们都说了些什么……?」
「他们为他的离世感到惋惜,感到不公,感到愤怒——但最终,他们接受了他的离去,重新鼓起了生活的勇气」
洛肯抚摸着那一行代表着生日与死亡的数字。
「他的年龄…不比我大多少。他在下葬的时候,面容可否还年轻?」
「是的,先生。他看起来很年轻,但却充满着沧桑的色彩。尽管生前,他遭受苦难,现在,他得到了安宁与平静。」
洛肯轻轻抚摸着地上的青草
「如果当时,我们能更注意,他就不会受到意外。他下葬时,是否还一穷二白…?」
「是的,先生 他生前并不富裕。他的棺木是教会准备的。但现在,他拥有着圣母的爱和来世的自由。」
洛肯站起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一旁的人。
「……这是我的家族应当担负的责任,今后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再一次,庄重地对着那块墓碑行礼,双手交叉在胸前,面容上,都带着几分痛苦
「愿你安息……」
他保持着微微鞠躬的姿势,抱着双臂,持续了一段时间。
直到他慢慢起身,转过身来,神父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请您节哀。」
他轻轻收回了手,端起那本经书,抚摸着那块墓碑
「这些年,很难见到这般有责任心,尊重逝者,还如此信仰坚定的孩子。」
「神父,您过誉了。」
洛肯轻轻笑着
「家父一直教导我,谨遵圣母的教诲。而与人为善,尊重逝者,本就是我们应当做到的基本。」
「您看起来,尚且年轻,为什么会承担如此沉重的过去呢。」
「我已经到了替家族分担压力的年纪,而曾经发生的意外……我想,也不能就这样视而不见。更何况,圣母,也希望我们能够记住逝去的人们。」
神父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轻笑着点了点头。
「这些年来,许多人沉醉于金钱,失去了信仰,您却让我看见,未来一代的希望。」
他转身走向教堂,侧着身子为洛肯引路
「黑教堂一直都致力于向人们传递圣母最真挚的教诲。如果您今后有闲暇之时,也请来这里,一同做洗礼,聆听祷告吧。」
这一次,是神父的主动行礼
「我的名字是该隐,很荣幸遇见您。」
「洛肯,我的荣幸。」
…………………
洛肯离开了教堂,在路的对面等待着老汤姆的接送。
他望着那栋高大的黑色建筑,心里再次感叹,信仰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强大。
蒸汽车停在了路边,洛肯坐上了车,带上门,驶离了这里。
「少爷,我们回家吗?」
「……老汤姆,你来过这里做礼拜吗?」
「呃……有过几次……」
洛肯透过车窗,看着那站在庭院内一袭黑袍的身影——他正在和修女们闲谈,在为花草浇水。
「……下次别来这里了。」
「少爷……」
老汤姆握着方向盘,有些嗫嚅的嘟囔了几句
「我不大懂……?」
「哈……」
洛肯拉上了窗帘,翻开手里的那本名册,这五年来每一个矿工的名字,赫然在列。
「死掉的工人,根本不叫约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