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春风明媚。
仆人们在弗林特利的宅邸前院中修剪着花草,将大门的把手都擦拭如新。
毕竟,这不是个普通的日子。
宅邸本就处在郊外,是个十分偏远的地方。刚刚搬家过来,也没有熟人过来拜访。
但今天,却有不少客人,准确来说——是来面试女仆的女生们。
「请坐。」
艾琳打开了书房的门,对着来访的女孩轻轻笑着。
「您好——我是来自——」
「啊,不着急不着急。先坐下。」
洛肯坐在桌后的扶手椅里,惬意地端着茶,笑着招了招手。
「先坐下,放轻松…我们没有那么多的要求。」
他打断了面前女孩有些刻意地、强装出来的礼貌,轻轻拿起桌上那张简历。
「嗯,你应聘的是什么样的岗位呢?是哪个位置的女仆?」
「啊…是。」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许多,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
身后书房的门被艾琳带上,房间内只剩下吊扇微微旋转的声音。
「弗林特利先生,您好。我是来自下城区的…娜丽莎,我来应聘的是厨房女仆…我的…我的信息都在工会给予的简报上……」
随着她说的话越多,紧张的情绪也重新攀上了她的肩头。
站在角落的艾琳不动声色,保持着微笑,却注视着她那不安分的双手,因为紧张暴露出来的小动作。
「嗯……上过教会学校,在餐厅打工过…很不错的经历呢。」
洛肯放下了手里的简历,端坐在桌前,摆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感谢你的时间,你很符合我们的需求 接下来等待通知即可。」
「啊……好的…」
女孩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发出有些刺耳的拖地声。有些慌乱地鞠躬道歉,慢慢倒退着向门外走去,最后是在艾琳的安抚下,才离开了书房。
「………哈啊…」
洛肯从椅子上滑落一些,变成了一个有些慵懒的坐姿,面容也带上了方才没有的疲惫与无奈。
「今天只有这么多人了,洛肯少爷。」
艾琳送离了方才来面试的女孩,回到了洛肯的书房。
「有心仪的人选么?」
「…心仪吗,这个词是不是带点歧义?」
洛肯挑了挑眉,看着艾琳那疑似有些“俏皮”的笑颜。
「今天上午来面试的女士们真是各有特色呢。」
她没有接下洛肯的打趣,端着自己的那份简历,一张张翻阅
「一共有八人,三位洗衣女仆,两位厨房女仆,两位杂物女仆和一位客厅女仆。」
「大部分都是没有任何履历的新人…到底为什么呢……」
「哈啊——」
艾琳叹了口气,无奈的笑颜引来了洛肯的主意
「少爷,这些面试的女孩,的确都是年轻活力,适合劳动的。但,不是没有一点工作经验,就是…明显带着不当目的前来的。我们或许需要调整一下您的招聘意向,筛选一下人选。」
「嗯…」
他无力地应了一声。
洛肯确实没什么可辩解的,就在今天上午,前来面试的八个女孩中,不是故意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就是刚刚那样看起来无比生涩,像是刚踏入社会。
他并不明白自己的招聘信息有什么问题,以至于在人力资源过剩的伦帝尔,招聘不到一个合适的女仆
当然——也怪他确实有些私心。毕竟是今后一起生活的家仆,颜值是很重要的考量。
「…按理来说,女仆这个工作,不会是那些腼腆的学生的首要选择才对。而且还招来了这么多……意图明显的怪人…」
「您对伦帝尔城不太了解呢。」
艾琳笑了笑。
「伦帝尔城作为东国的首都,人口众多,前来打工寻求生计的民众更是数不胜数。
女仆这一行业,本就是众多出生普通的女性的首要选择,毕竟它相对体面、稳定、而且要求门槛低。」
「是啊…护士需要上过医学院,修女招收的数量又有限,女仆需求量大,只要会干活就好…」
洛肯看了看艾琳
「…真不容易呢。」
「您能理解这点,已经比很多人体贴了,少爷。」
她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但依旧带着那份温柔
「…家仆的行业竞争激烈,加上法律没有对家仆这一人群给予什么明确的保护。
这导致很多贵族对自己的家仆施虐、霸凌,却不用担心受罚而有恃无恐。」
洛肯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
「然后,不用想也知道,身为女性的女仆,更是重灾区吧?」
艾琳没有正面回答,语气依旧平和地说着:
「我很庆幸,是作为夫人那样,优秀而强大的女性的贴身女仆被养育长大的。现在,我也很荣幸能成为您的女管家。」
「…是啊,我也很庆幸有你。」
看着桌上一份份面试者的信息,他不禁苦笑,要是没有身旁的艾琳,洛肯可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要整理多久。
「除此之外。」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前来面试的女性不对要求,大概还有一个原因。您所拟定的薪水,真的太高了。
难免会有如此多的竞争者…以及一些误会了您招聘意向的人。」
「高吗?我记得…我查询的资料,女仆的月薪最高可以达到40镑,我拟写的工资只有20镑,我觉得已经很保守了。」
「40镑是我们这样的女管家的薪水,洛肯少爷。」
艾琳轻捂着嘴,不禁笑出声音。
「一般的女仆,月薪只有6到8镑呢,她们之所以选择这份工作,主要是因为能有一个安稳的住所与免费的衣食。薪水对她们而言,是附加项目哦。」
洛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6到8镑一个月,相当于,一个月的薪水只能买八块白面包,或者一双鞋子。
而20镑呢?就已经达到了文职人员,一线技工的月薪水平。
这么一看,竞争如此激烈,也是可以理解的了,也难免有些女孩误解了洛肯的想法。
毕竟她们都做好了觉悟,付出比洗衣做饭更昂贵的代价,来换取那高达三倍多的报酬。
「……看来我得赶紧改一下。」
「我会帮您修改的。」
艾琳走到桌角边,泡上一壶新的红茶。和往常一样,轻轻推了推文件,避免被打湿。
「昨天您去教堂祭奠离世矿工的事情,已经被小范围报道了。我已经替您检查过了新闻的排版。」
她将今日的新报纸轻轻放在了桌上,摊开那一页角落不显眼的板块
「小牌报纸的不显眼板块,十分低调——也没有拍到什么信息,您安排的记者很可靠。」
「嗯。」
洛肯再次回想起来,那个神父虔诚的模样。
他感到了一丝反胃。
从小到大,他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心理学也是他乐于攻读的辅修课程。
但当时的他,一点也没看出来那个该隐神父,有任何的表演痕迹。
他看了看书房的书柜空档之中,摆放的圣母木雕像——算是一座小小的神龛。
明明教义上全部都教导世人向善,他也并不反感宗教。
但自从来到了这座城市,他却越发觉得,这是不可信的。
「少爷。」
艾琳轻轻开口。
「您去过圣母公园么?」
「嗯…去过。」
他的视线回到了那双绿色的眼眸之上
「大学的时候…和朋友在那里经常散步。那也是个墓园。环境很优美,没有空气污染,绿化也很好。而且,安静。」
「在我小的时候,夫人来伦帝尔出差,我同她一起逛过那里。那里有一座很大的圣母像,看着沉睡的人们。」
艾琳的双手无声地为洛肯的瓷杯中添茶加奶,速度十分的缓慢,不用双眼去看,就知道该怎么去做一般,享受着这个过程。
「所以我想,您有时也可以去那里散散心。比起口是心非的世人,或许还是缄口不言的圣象,更适合聆听心声。」
洛肯没有接话,只是无声地笑了笑。
「那改天一起去好了。」
「我就当作,这是邀请了。」
茶壶缓缓放下——迎来的不是清脆悦耳的瓷器擦碰声,而是楼下的开门声。
「HUH…啊…啊——是你…!」
「…………艾琳,去看看那个傻子。」
洛肯的双手从上到下拂过自己的脸,像是要把无奈从面皮上抹去
塔特姆在玄关处,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随着艾琳走下一节节台阶,他的背影也逐渐映入眼帘。
而当艾琳踏上大厅地面的时候,打断了她开口问话的,是一声甜腻的女声。
「………呵呵呵~是的呢,奎因先生。」
她的声音依旧那般甜蜜,但不再像昨天闲聊时那般惬意悠闲。吐字相当清晰,语气温柔,但那标志性的慵懒的尾音与语速,依旧让人影响深刻。
艾琳微微眯起了双眼,看着那个红色短发的身影。透过镜片,翠绿的光芒微微映衬着什么情绪。
「啊啦。」
那个女孩也看到了投来目光的艾琳,但却没有逃避——而是无比自然地行了个礼,完美的、流畅的屈膝礼。
那双金黄色的眼眸随着甜美的笑容,短暂地眯成了一条缝。随后又睁开,变回了一个端庄,温柔的微笑。
「午安,管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