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昭月本以为周六玩完桌游就能回学生公寓睡个好觉，结果又被宫千夏拉着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周日难得没什么安排，她只想去第一学区的校内公园散散步，没想到又被卷进了一场早有预谋的告白。
她最后还是拒绝了。
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她其实一直不太明白。对方说想和她在一起，可那种“想在一起”，跟她平时想跟千夏待在一起，好像不是一回事。
她知道自己算得上耀眼，也不否认别人会喜欢这样的她。可有时候她会想，要是哪天自己没那么耀眼了呢？长得没那么好看，能力发挥得没那么漂亮，或者干脆变得没精神、没耐心，不再闪闪发亮——对方还会喜欢她吗？
这么一想，喜欢倒像个约束。别人喜欢的是现在这样的她，那她是不是就得一直维持现在的样子？
光想想都觉得累。
星野昭月决定先不管这些。
此刻她只想躺在床上看漫画。
她刚洗完澡没多久，一头深栗黑的长发吹到八九成干，剩下一点潮气散在枕边。睡衣是浅奶黄色的，胸口趴着一只胖得快看不见腿的白色灵兽，短裤下面露着两条小腿。
她整个人横趴在被子上，下巴压着抱枕，小腿屈起来悬在半空，一会儿往左晃两下，一会儿往右晃两下。
漫画里的女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下那个嘴硬的男主——她正琢磨着，安全手环忽然震了一下，床边的手机跟着响了一声。
她伸手去够，没够着，干脆让手机自己飞了过来。
屏幕上显示着：
【项目通知：异能体湮灭】
星野的脚不晃了。
她把漫画倒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异能体湮灭？
中学时老师讲过，能力者进了大学，会慢慢开始真正参与社会分工——建设协助、救援、能力者治安管理之类，其中比较常见的一项任务就是异能体湮灭。
课上还说过，能力者非自然死亡或者能量严重失控之后，有时会留下脱离原本主体、却仍在活动的异常结构，那东西就叫异能体。
不过她从来没亲眼见过。
想到这里，她有点来精神了。
星野点开附件，大概浏览了一遍。这次异能体原主人的能力已经核对完毕：让一个物体重复一段已经发生过的运动。
看起来也不算麻烦。
附件里还通知，周一上午九点前往训练中心三区，参加专项模拟训练。
星野的第一反应是，这种任务有必要专门提前训练吗？
不过她很快又觉得这么想不对。老师以前反复强调过，异能体湮灭任务毕竟有危险性，不能仗着自己评级高，看能力效果简单，就当任务也简单。
这么想，多少有点盲目自信了。
下一秒，千夏打来了视频电话。
星野看了一眼墙。
人明明就在隔壁。
她直接挂断，回了个问号。
千夏很快发来：
【明天要不要去西区玩剧本杀？】
星野回：
【明天早上有训练，下午要上课。】
隔了几秒，又补一句：
【晚上我想回公寓躺着。】
她看了看倒扣在枕头边的漫画，困意涌了上来。
这两天跑了不少地方，明早又有训练，那就跟平时上学一样，早点睡，不折腾了。
十一点整，她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星野是在闹钟响之前醒的。
自己睡醒和被人从梦里硬拽出来，果然是两种感觉。
她睁开眼又赖了几秒，揉揉眼睛，隔空把窗帘拉开，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分钟呆，这才推开被子下床。
九月下旬的白榆市，已经没有刚来时那种一出门就想退回空调房的热气了。清早甚至有点凉。
她推开窗，风钻进来，吹得睡衣下摆动了一下。
嗯，今天不错。
她一边洗漱，一边琢磨穿什么。上午要训练，头发扎起来方便，最后定了丸子头，配圆领白色运动短袖、黑色短裤、白色中筒袜和灰色运动鞋。
换好以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又转了半圈。丸子头把脸完全露了出来，一双长杏眼看着很精神，衣服也很合身。
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满意地出了门。
隔壁显然还没醒。
星野下楼买了三明治和牛奶。鸡蛋煎得刚好，没有溏得过头，牛奶也是冰的。一路都很顺，连校内接驳车都只等了不到一分钟。
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开了一点窗。
风从车窗外拂在脸上，两旁的树绿油油地往后退，空气里有股草木的清新味道。她悠闲地看着外面，差点哼起歌来。
训练中心离学生公寓不远，接驳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星野提前二十分钟进了门。
大厅里没什么人。她刷了学生证和安全手环，确认三区的位置，沿着走廊往里走。
大学部的训练中心比她中学用过的大得多，两侧分着不同的训练区域，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闷响，不过隔音做得好，走远几步就听不见了。
三区的门已经开着。
她走进去，里面比想象中空旷，场地中央摆着几套还没启动的设备，旁边堆着些训练器材。
老师还没来。
她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一。
果然来早了。
星野把水和手机放到一旁，顺手重新理了理头发。丸子头没什么问题，她又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满意地锁了屏。
反正也没事，她就在场边随便转了转。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他先确认了一眼训练场编号，然后很自然地站定了。
星野打量了他一下。
黑色头发，个子挺高，身形偏瘦，四肢看着很修长。五官倒是挺干净，深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明显情绪。
训练场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星野先开了口：“你好，我是星野昭月。”
她一边说，一边朝他笑了笑。
男生看着她，神情没什么变化，过了半秒才像想起该回应似的开口：
“嗯，我知道。”
就这样。
就这样？
星野昭月觉得好像有蚂蚁在身上爬。
哪里不太对吧。
好在男生好像也反应过来了，又看向她，补了一句：“你好，我叫澪十一。我会尽力辅助你完成训练的。”
星野满意了。
这个人虽然有点迟钝，但应该挺靠谱。
下一句话还没出口，手机响了。
是今天负责指导训练的程老师，说自己临时有事，要晚一点到，让他们先按照已经下发的安排做基础模拟。
星野跟澪十一说明了情况，他点点头。
星野按照手机里的说明走到控制台前，把今天的训练项目调了出来。
屏幕上很快出现一张简图。
真正的任务地点是一处已经封锁的重型工业维护区。
简图上，大型传送设备和几组机械臂占去了场地大半空间，地面还铺着供移动平台运行的轨道。维护通道从这些设备之间穿过去，连续绕了几个弯，一直通向设备区最里面的总电源。
异能体的能力会让其中几台重型设备不断重复之前的运动。
机械臂可能毫无预兆地重新摆动，移动平台也会沿轨道突然启动。普通人贸然进去，很可能还没走到一半，就已经进入某台设备的工作范围。
他们两个要做的事其实并不复杂。
星野负责先从安全区域外让所有运动中的设备停下来。确认通道安全以后，澪十一沿指定路线穿过设备区，到最里面切断总电源。
就这么简单。
麻烦只在时间。
设备本身仍处于运行状态，星野只是从外部强行抵消它们的运动。拖得太久，内部结构会因为异常受力而损坏。
从她开始干预，到澪十一切断总电源，最长不能超过十秒。
也就是说，她停设备花掉多少时间，剩下的才是他的。
训练场按照现场的主要结构缩减布置了一遍。
中央摆着四套模拟设备：一条重型传送轨道，两只机械臂，还有一座沿地面轨道来回移动的平台。
设备启动以后，会按照预设程序不停运转。
星野要站在安全线外，在不损坏设备的前提下尽快让它们全部静止；澪十一则必须等场地彻底安全以后才能进去。
星野转头问：“你没问题吧？我们一起加油吧。”
澪十一点头：“没问题。”
“那我们开始了？”
“好。”
星野按下启动键。
原本安静的训练场一下子轰鸣起来。
传送轨道开始转动，两只机械臂分别朝不同方向摆动，移动平台也沿着地轨滑了出去。
她的目光沿着传送轨道、机械臂和移动平台依次掠过。
要让它们停下来不难。
难的是不能用力过头。
星野很快判断好几个设备当前的运动方向和受力位置，同时施力。
她收着力气，一边避免设备因为突然受力而损坏，一边尽快抵消原本的运动，好给澪十一多争取几秒。
训练场里的轰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澪十一一直盯着设备，几乎在最后一台机械臂静止的一瞬就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确实比普通人快。
他沿着黄色路线穿进设备之间，绕过第一只机械臂，又贴着移动平台外侧转过一个弯，直奔最里面的电源箱。
啪。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失败】
【超时：0.1s】
星野看了看屏幕，转过头，眉眼弯了一点。
“差了一点，没关系，我们再来一次。”
澪十一点头，回到起点。
第二次很快开始。
这一次星野更专注了，她想多给他留点时间。
计时不断往上跳，训练场又渐渐安静下来。
澪十一看准时机冲出去，星野一直盯着他，心里默默给他加油。
她觉得这次设备停得比刚才更早，澪十一转过第一个弯时也明显更快。
眼看他接近电源箱——
这次应该能过了。
啪。
【失败】
【超时：0.2s】
星野眨了眨眼。
怎么反而多了零点一秒？
澪十一从场里走回来。
星野怕他连输两次有压力，先笑着说：“没关系，我还能让设备停得更快一点，再来一次。”
“嗯。”
澪十一重新站回起点。
星野也回到自己的位置。
这一次，她是真的认真了。
她重新梳理了几台设备的运动轨迹。
前两次她为了稳妥，一直让几套设备按各自的节奏减速。这一次，她重新调整了几个作用点，尽量让它们在更接近的时间里一起停下来。
训练场再次安静下来。
比前两次都快。
澪十一几乎在最后一台设备停下的同一刻冲了出去，沿着黄色路线迅速穿过场地，两个转弯都没有耽误。
整个过程都很顺。
啪。
【失败】
【超时：0.1s】
又是零点一秒。
星野把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勾到耳后，还是笑着说：“没事，可能是你有点累了，我们休息一下再继续吧！”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
连续三次同时控制这么多重型设备，确实有点费神，不过离累还远着呢。
澪十一没有动。
星野以为他在看刚才的数据。
“你不想休息吗？”
“没必要练了。”
他转过身，表情跟刚才没什么两样，看不出三次失败的失落，也看不出烦躁。
“你没办法让设备更快静止，我也不能跑得更快。继续练没有意义。”
他说得很平静。
星野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想说没关系，再试几次肯定能找到办法，可他已经拿起了放在场边的水。
“所以不用浪费时间了。”
说完，他直接朝训练场外走去。
星野呆在原地。
“等——”
门已经开了。
他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训练场彻底安静下来。
星野还站在刚才的位置，手都没来得及完全放下。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好几秒，又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成绩。
她刚才还在想着怎么鼓励他。
结果他说，她没办法让设备更快静止。
星野越想越不对劲。
她已经尽量快了啊。
可是，问题不是他也不够快吗？
她不是I级吗？
长得好看，成绩也好，大家都说她靠谱。
昨天被告白的时候，她还在琢磨自己是不是太耀眼了——现在真被人碰了一下她引以为傲的东西，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
想通这一点，她更气了。
生他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越想越气，她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烧起来了。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星野气鼓鼓地收拾好东西，连接驳车都不想坐，直接从训练中心飞回了学生公寓。
几分钟后，她一头扎进床里，脸埋进枕头。
不行，还是气。
她翻了个身，抓起枕头用力捶，一下，两下，想了想，又多捶了一下，这才重新趴倒，把枕头整个扣在脑袋上。
算了算了，不生气。
为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人生这么大气，一点都不划算。
而且仔细想想，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她确实已经把设备停得尽量快了，他也确实跑得够快。
只是他说话真的很讨厌。
星野在枕头底下闷了一会儿，小声念叨：
“星野昭月，不要生气。下午还有课，中午还要吃饭，不能为这种人毁了一天的好心情。”
又过了好一阵，她把枕头从头上掀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多了。
她抓过手机，把训练情况简单整理了一下，发给程老师：
三次模拟全部超时，分别是0.1秒、0.2秒、0.1秒；澪十一认为现有条件下继续训练没有意义，已提前离开；她暂时也没找到更快完成控场的方法。
发完，她用指尖点着屏幕，把那段话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读了一遍。
很客观，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完全看不出来她刚拿枕头出过气。
星野满意地锁了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