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哪一天的晚上，我像往常一样，简单对付两笔之后对作业失去耐心，收拾书包准备回寝。班上同学大多是走读生，晚晚自习结束后早早回家——除了我的室友阿宇。
“跑步去不去？”阿宇突然问到。
“啥？我靠……”我一回头，迎面吃了一记粉笔，“……我说你应该把天赋带到当老师上。”
扔粉笔扔的准大概是阿宇最显然的特长了，反正我没听说过他跑步很厉害之类的。挨他的粉笔我都已经习惯了，如果贸然反抗可能会招致更猛烈的打击。
阿宇将手上剩下的粉笔头放回粉笔盒：“你不去我去了。”
“等下！”我看他只身离开教室，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把书包在讲台旁边一撇跟了上去。
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来到了操场。当时我还算是个比较室内系的人，除了体育课以外，平时也不常在操场出没。尽管已经算是很晚了，操场还是有一些人在。有几个在打篮球，还有几个在跑步。
作为全市最小的高中之一，我们学校的操场，跑道长度仅有堪堪125米，中间竖着摆下两个篮球场，让操场的长宽比例也显得奇怪。想来操场逼仄的惨不忍睹可能也是以前不愿常来的一个原因吧。不过因为操场不够大的缘故，我们没有其他高中司空见惯的跑操和课间操之类需要把所有人都摆到操场上的活动。
操场这一侧的椅子上堆满了书包和外套，我和阿宇只好把脱下的外套放到操场另一侧的椅子上。
阿宇也不解释，我也懒得再去问，总之我俩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跑起来了。刚开始的三四圈我还能勉强跟上阿宇的步伐，不一会儿，我就因为体力不支而越跑越慢，越跑越慢……
在一个125米的小操场上跑步的直观感受是，你总是在转弯，或者是，你随便一跑就跑很多圈。很快就力竭的我可能是因为大脑缺氧，根本数不清楚自己跑了多少圈，也许已经有十圈了？反正打篮球的那一拨人都走了，我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会。
正当我准备找个地方坐一会的时候，不知道已经套了我多少圈的阿宇又套了我一圈，顺便请我吃了一根粉笔。
“我＊，你随身携带这玩意吗？”
“这就跑不动了？飞舞。”
我自认为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闻言我又重新迈开双腿。不过这次可不能再尝试去跟阿宇的配速了。我想起来初中跑操时使用的技巧。当时学校虽然不要求保持队形，但是不允许走路或者跑的太慢偷懒。对于我这种没有多少长跑经验的人，不会调整一个合适的配速，很容易把自己跑虚脱，导致之后一个上午的课都处于高度疲惫状态。对此，我选择随机挑选一个看起来运动神经还可以的女生，作为配速的参照，这样既避免跟的人跑的太快被拉爆，又避免了跑的太慢被校领导捕捉。
这个技巧帮助了初中的我度过漫长的跑操。至于我这时候怎么想起来这回事，那是因为我注意到此时的操场上，就有一位短发女生正勤勤恳恳、不知疲倦地奔跑着。她好像在我和阿宇来之前就一直在这跑步了。看校服应该是高一的，当然了，我不认识她。
我稍稍加速以跟上她。初中跑操时，男生只被允许跑外道，现在我倒是有去内道跟着她的权利了，但总觉得这样不太好，于是我还是跟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还是不要被她发现我在跟着她比较好。
过了一会，我又被阿宇套了一圈。“你，打算，跑到，什么时候？”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他。
“我打算跑四十圈。”阿宇用平静的语气讲出了很吓人的话。
“我，不记，得，我，跑了，多少圈，了。”因为讲到这里时阿宇已经跑远了，我不得不再加大音量，“你！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走！”
说来也是奇怪，阿宇比我矮一截，但并没有比我瘦多少，看起来也不像是擅长长跑的身材，怎么就比我能跑这么多呢？
又过了一段时间，操场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下我、阿宇和那个女生一共三个人还在沿着125米跑道行进。阿宇在又一次经过我们放衣服的椅子的时候逐渐减速直到停了下来。
“这绝对！没有四十圈！”看到这一幕气的我直接从操场中间穿了过去。“谁是fw？”阿宇没有理会我，拿起自己外套之后把我的外套抛给了我。
一路走到教学楼下，我见阿宇没有上楼的意思：“你不拿包吗？”
“我作业写完了。”阿宇平淡地说。真是可恶。
“你不早说？陪我上去。”
“不去。”
若是平时我肯定会编造一个阿宇必须陪我走一趟的理由，但此时我已无力再和阿宇舌战：“那等我一会。”
上楼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发现刚才操场上的女生，便随口讲了一句：“那个人不是住宿生？”
“哪个人？”阿宇不解到。
“刚才跑步的那个女生。”
“你这么关心她？”阿宇先是敏锐地抓住了调侃的时机，而后才表现出明白我的意思的样子，“那她在学校待的也是够久的。”
搞这么累本来都不想上楼拿包的，作业什么的明天早上找谁抄一下对付一下就行了，反正拿回寝室也不大可能会写。但是出门前随手把书包放在讲台旁边了，第二天要是起晚了没有及时去取就会很显得很奇怪，而且教室的灯和电脑还没有关，所以也没办法，只好哄着自己爬三层楼了。
拿完包下来，我实在是累的走不动道了：“跑这个步到底是要干啥？”
“好问题。”阿宇似乎是不想回应我的问题。
仔细一想，阿宇毫无征兆的就拉着我跑步，很是莫名其妙；那个女生都不是住宿的，而且高一的放学也比我们早吧，就在那里跑了一个多小时吗？也很莫名其妙；我明明不用受这个罪，阿宇他不告诉我为啥出来跑步，那我完全可以不跟他出来嘛，我更是莫名其妙。总得来说，跑步的人我看都很莫名其妙。
跑步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之后还会继续困扰着我。
第二天晚晚自习一下课，阿宇又邀请我出去跑步。此时刚刚放学，教室里还有好些人没走，有些是接送的家长还没到，有些是还想在班里自习一会，还有的就是想玩班上的希沃。他们自然也听到了阿宇对我的邀请。我简单讲了一下昨天晚上和阿宇出去跑步的事情，讲了阿宇说大话说自己要跑四十圈其实我估摸着就跑了二十多圈的事，没有讲跑的我累成狗以及后半段我跟着一个不认识的高一短发女生的配速的事。不知道为什么，讲的大家兴致盎然，纷纷要加入跑步的行列。这种时候我再说自己不去，一来容易暴露自己昨天被阿宇拉爆的事实，二来也坏大家的兴致，毕竟是上高中，大家找点有意思的事情也不容易不是吗。于是我只好跟着去了，不过我打算去了就在旁边坐着看他们跑得了。
路过的隔壁几个班级，这会基本上都已经没几个人了，再看我们班，居然能在这个点集结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前往操场，虽然有点莫名其妙就是了。
抵达操场，我感觉这小小的操场都匹配不上我们的气势。放眼望去，跑道上好像都是昨晚见过的面孔，但是我昨晚都没有认真观察过这些人，所以我也没法确定。
还是同样的位置，有外套要放的人放外套，没有外套要放的人就地开跑。看到大家都一副要把对方拉爆的样子，我也是默默地在椅子上坐了下去……
“来啊！你一天天的教室门都不出的，不趁这会多活动一下？”我亲爱的胳膊被我亲爱的同学一把拉了过去。我意识到，再拒绝，可能就多少有点不给面子了，干脆陪他们跑一会，反正他们应该也不会像昨天那样跑很久，大家还要回家的嘛。
所以我干脆连外套也没有脱。不过我也不想跑的像他们那样“尽兴”，稍微扯了点诸如自己昨天燃尽了今天稍微搞慢点，也正好给他们一个享受套别人圈的快感的机会。虽然说就我们这125米的操场，正常体育课就挺容易套圈的了。
在获得了慢跑权之后，我立马开始在操场上寻找昨天那个女生。正巧她今天也在。我花了一圈时间去试着对接这个我的舒适区，然后静静的看着同学们在跑道上狂飙。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可能是因为昨天，久疏战阵的我在没有充分热身的情况下，轻易地挑战了自己身体的极限，产生了极大的消耗，今天仅仅一天过去，还没有恢复完全，现在我的状态比昨天还要差，没两圈就开始有点撑不住了，开始越跑越慢……越跑越慢……
就在我逐渐跟不上她时，她似乎是主动降低了速度。最初发现这一点时我是有些惊恐的，因为我一开始是没有打算让她发现我在跟着她的，至少我初中时没听说过有哪个被我当作配速的参考的女生，发现了我在外道跟着。我以前没有来这跑过步，我不知道他们这些常在这里跑步的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默契？这种跟着别人跑的行为会不会代表什么我不知道的含义？另外我完全不认识她，这种不把陌生人当陌生人的行为会不会有些冒犯？这些我都不清楚。但是我转念一想，估计早在昨天她就发现了吧，毕竟最后只剩下三个人，有一处脚步的声音方向一直不变，大概也能推测出来吧？而且她既然在我没跟上时降低速度，是不是算是表达了愿意带着我跑的意思呢？
虽然被陌生人——而且还是个小我一届的学妹发现我很逊需要帮助多少有点难过，不过这份好意我还是欣然接受了。就这样，随着时间推移，走读的同学们回家的回家，回教室的回教室，操场上的人又少了起来，我也没有急着离开，因为我想到如果因为同伴的离开就离开，可能会显得我没有注意到或者不在意她的行为，这就不太尊重对方。既然她帮助了我，我也得礼貌回应是吧。事后复盘来看，这时候我的脑子可能不是很清醒。
就这样，我又跟着跑了好几圈，直到我想起来我还穿着外套。至于是怎么想起来的，那当然是因为被热出了一身汗。这会我开始盘算想个办法脱身了，我决定先像昨天那样，问下阿宇打算什么时候结束。
我环顾操场一圈，没有看到阿宇。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圈，不止阿宇，班里其他人也不见了。我又看了看大家放衣服的长椅，上面什么都没有，看来我是不用问了——阿宇早就结束了。
“怎么会这样！！”我在心里大叫一声，在一身热汗的基础上又出了一身冷汗。一起来的同学们在我没注意的时候悉数退场，可恶啊我刚才都想什么去了。
来的时候就我不愿意跑，走的时候就我不愿意走——我的同学们会怎么看我？啊不对这不是现在的重点，这个可以过会想。现在的重点是，她会怎么看待我？啊不能老是用第三人称代词吧，正好前面有用“学妹”一词指代过她，后面称呼她“学妹”好了。
那么现在在学妹眼里，我抛弃了我的同伴们，独自留下来跟着她继续跑步。阿宇他们有没有喊过我？走之前应该会有提醒我一声吧？可是我根本没有印象了，这下我就成了“无视同伴呼唤执意留下跑步”了，听起来比刚才的性质更强烈。希望他们确实没有喊过我吧。
那么，出于尊重目的的跟跑，现在应该是超额完成了。我现在直接离开是不是也是可行的？不对，我是不是应该打个招呼，口头道谢一下？不不不，我根本做不到，我就没有此等社交能力。
好吧，我是不是想太多了？如果大晚上不回家不回寝室在操场跑步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那就让这位陌生的学妹当我是个莫名其妙的人吧，反正我本来也是。不不，她应该不会认为跑步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她自己不就每天都在这里跑步吗。那更糟糕了，如果跑步对于她有自己的意义，那我一直跟着她跑，对于她而言，是不是间接的传递了什么信息给她？无论传递了什么信息都不好，因为我根本没想要表达这些啊喂！
算了算了，这下我更没有擅自离开的勇气了。必须调整一下心情，嗯，先把她想象成阿宇之类的人，现在我和她之间是某种竞争关系，总之不能跑的比她慢，好呀，我一定不能输！先摆出一副战斗的心态再说。
慢着，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如果学妹一开始只是看我明明跑不动，还被其他人或威逼或激将的要求跑步，实在是有些可怜，于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才放慢速度照顾我一下的呢？那么我现在在没有这些外部压力的情况下，还继续跟着她，是不是有点没事找事了？她此时会不会已经对我心生厌恶了？如果真是这样，以后我就再也不会晚上来操场了。
可恶啊有没有什么已知信息可供我推理一下，好让我排除掉这种可能啊。让我想想，昨天晚上也跟着她跑了好久，我记得最后只剩我们三个人了，而且她好像在我和阿宇走后立刻就走了。那不就是说她之后都是出于带着我跑的目的而在跑吗，这非但不能排除反而加大了这种可能性啊！
正当我头脑风暴之际，学妹突然停下了脚步，我没有反应过来，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原地。
“你自己加油哦。”她提起放在一旁的书包，转身面向我说，“我先回家啦！”转身离开。
学妹的声线莫名软糯，和我想象中的运动系少女大相径庭。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再没听见过她的声音。至于长相，在她回头与我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我笃定我记住了，但叫我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描述不出来，我只是确信自己再见到后一定能再认出。
整个高二下，我在学校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跑步，无论阿宇叫不叫我出去。学妹也总是在操场出现，我就像往常一样，在外道跟着她。只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对她讲过一句话。我不知道她来自哪个班，叫什么名字，好像她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一个人一样。就这样直到高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