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亚用他那聪慧的大脑和灵巧的口舌讲出了他的计划。安雅一开始漫不经心地想着别的事情,慢慢地也听了进去,乃至连连点头。
整套方案并不复杂,其实只是利用了一个安雅并不知道的信息差:在明日上午正式出征的时候,里克城南侧的城门戍卫将会提前几小时让出城门给伯爵的队伍。届时只要安雅套上一件斥候的轻装——遮住脸就行,然后他就会带着安雅向东逃去。
由于夏亚已经到了见习的年龄,他可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营帐,让安雅在那里待上两天,之后等后方稳定下来,他会申请一段时间的撤换,亲自带安雅去往邻国,在那里他会用自己的钱为安雅购置一间简单的房屋,到时候将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她的位置,等到夏亚见习结束,他就可以去邻国亲自找安雅了。
夏亚对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因此这次他打算基本上只用自己的力量帮助安雅,并不会把事情告诉第二个人,这样即便之后胡塞怀疑到怀特头上也抓不住马脚。至于微末的处理,夏亚也讲的条理清晰,包括怎么隐藏安雅,怎么解决她的食物,以及用什么车去送安雅,他都想好了。
安雅震惊于夏亚的心思缜密和头脑灵活,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一整个方法。
其实夏亚也的确没花多少时间,前些日子父亲和副手戈尔讨论布阵时,他经常旁听,慢慢地也就熟悉了里克城四周的地理环境。里克城位于凯恩王国与魔族势力范围的边境,交界处有不少游荡的强盗土匪,所以父亲才花那么大的力气讨论如何做到先剿匪再一举攻击魔族。
当然,这也是因为夏亚的心中依旧散不开那股愧疚。他看着安雅伤痛的肉体,仿佛打在自己身上一样。父亲曾教导他,成熟的第一步就是要意识到:你必须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勇于承担责任是骑士的信条——逃避则是可耻的。
然而,因为他的过错,这份代价却要安雅来承受,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夏亚不明白,他只好将这一切归功于神对他任性的惩罚,他必须自己履行诺言,而不靠任何人的力量。
林弥尔神父推门而入,打断了夏亚的遐思。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个孩子,暗色的修院在他身后衬出教堂里透来的明亮的光。他站定许久,招手让夏亚随他出去,说黎路夫妇已经在教堂外等着了。
夏亚从地上坐起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安雅,仿佛是想让她信任自己,用双指抵住额间向她行礼。见安雅没做什么回应,他有些气馁,不过夏亚还是比了一个五的手势,意思是让安雅明日清晨五点的时候到约定好的城门边与他会面,届时他会给安雅准备好斥候的服装。
面朝自己微笑的少年消失在门后,安雅重新回到了修院宽阔的寂静中。
似乎每一次都是这样,但安雅却没有那种死一般的沉静了。夏亚的话还在她脑海里回荡,仿佛一只拂之不去的幽灵。
他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呢?安雅心里一阵郁闷,可是又很温暖。三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直白而炽热的善意,但这过头了啊!
夏亚毕竟是个小孩子,在他眼里藏不住任何事情,那股透过凛冽寒风穿透身心的滚烫,就如同宿舍中央的火堆一般难以无视。
少年的计划有没有经过推演,会不会出差错,安雅也无法判断。她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一员,自然不知道局势的紧张。但即便是个粗糙的计划,这也是她现在最后的念想了。
要抓住这个机会吗?
哈哈,还有什么选择呢?
安雅不能再忍受胡塞了,她简直想在跑路之前就杀了他。可安雅还是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也许看起来很怯懦,但若非不得不做,属于现代人的道德还是无法让安雅心安理得地下手,更何况奴隶杀主人是凯恩王国的重罪,如果她没成功,等待她的只有绞刑。
绞刑。还在几个小时前,安雅也许会接受这个结局,最多只是不愿接受审判——她究竟犯了什么错呢?
但安雅现在不想死了,夏亚用自己当作例子给她展现了死亡的痛苦,恐惧还是胜过了她对解脱的渴望,她终归是懦弱而矛盾的,如同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一样,明明生活在地狱里,却祈求着一丝微小到或许穷尽一生都捕捉不到的可能性。
更别说,少年又一次胸有成竹的承诺,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但这个承诺的另一面是什么呢?
安雅思考着,她不可能一直糊弄过去。夏亚到底是什么态度呢?虽然看上去并不需求她回报什么,可要真的就这么做了,安雅良心那一关又怎么过得去呢?
回应他,直白地告诉对方自己不可能喜欢上你也是绝不可以的,委身于他就更不可能了。安雅又不想欺骗或者利用夏亚,思来想去,安雅觉得如果夏亚成功的话,或许可以给他一个吻?
但这样看又太……
!
你在想什么呢!
安雅快速打断了自己的思考,居然都想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事情能不能成还不确定呢!干嘛要想这么多来庸人自扰啊?
而且,为什么你一定认为他能成功呢,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他呢?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万一又被胡塞抓回去毒打了怎么办?被活活打死,还有比这更憋屈的死法吗?
无助与不安又开始摇摆起女孩的心,她卷缩在火堆旁,长发垂落盖住了被冻红的双脚。这时,林弥尔进来了。他举着一根火把点燃了宿舍里的油灯,天色已经黯淡下去,余留一片金红色转瞬即逝的晚霞。
“胡塞会被拘留到明日,所以……你要回去吗,安雅?”
女孩转过脸,神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她站起身,褪下长长的超过了她身材的修女服叠好放在床上,只留她原本就穿着的亚麻短裙,说了声谢谢便准备离开。
“唉,你要是冷的话……”神父貌似有些动容,但又不好说些什么,只是双手抱起了安雅刚刚叠好的修女服。安雅回过头去,微笑了一下表示不需要,走了两步,她又回身,似乎那件为了御寒暂时借给她的修女服触动了什么,嘴角微颤两下,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离开了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