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第几次从间歇的睡眠中醒来,安雅颤颤巍巍地推开杂物室的小门,翻找出一件自己用没人要的废布裁剪出来的冬衣。前日大雪后气温降得太快了,现在她不得不穿了。
胡塞不用蜡烛计时,因此安雅只能靠敲钟勉强推算一下,修院会在凌晨四点和晨祷时各敲一次钟,安雅就拿这个来勉强判断。
这不,耳边的钟声还在脑海里嗡嗡作响呢。就是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实在太难受了。安雅睡眠本来就不太好,为了防止自己一觉睡过去,她只能隔一会就醒一次地那样睡觉,好在对夏亚的信任让她不敢松懈,也是成功的在约定时间前醒了过来。
炉火已经燃尽了,摸上去还有点余温。安雅烤了烤手,四顾一圈,这里没有任何属于她的东西,除了这具身体外她别无所有。没有办法,就这样出去吧。
临近拂晓的夜晚是最冷的时候,这话真不假。安雅裹紧了衣服还是很冷,习惯了就好了。她这三年来没染过病,也许魔族血统本身就让她更扛造一些?可对一个奴隶来说反而更多时间都只能当牛马了啊……
幸好雪不是很大。安雅抬头看了眼夜幕,深紫的天空中闪耀着几颗明星,间或有几片白雪落在她的额头。现在她的头发都过了腰了,某种程度上也可以保暖吧,安雅想。
无论如何,走出那扇门就代表她将自己的命运交托给夏亚了。每走一步安雅都觉得踏在虚空上,轻飘飘地没有什么实感。她已经完全无法控制地去想那个少年,即便知道夏亚不会的,心里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祈求他不要食言。
发现自己因为畏惧而减缓了行走速度后,安雅又赶忙加快脚步,她努力地使自己不去想夏亚的计划会不会成功,也不去想之后会发生什么,只是奋力地往前走,向着约定的地方走去,仿佛这样就能保证一定不会出错。
贴着屋檐避开道路穿过一个又一个的石砖小宅,安雅总算看到了城门的影子,就是不知为何这个夜晚貌似不太宁静。
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缩在一个小巷子边缘的石阶旁,睁大眼睛搜索城门附近的影子。夏亚还真没说错,今晚确实没有戍卫,可他人在哪里呢?自己难道早到了吗?
一种无端的恐惧自安雅心里升起,“夏亚可能没来”这个念头害得她头皮发麻,几乎要急哭了似的,也不顾隐藏身形就想出去找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个少年悄悄凑了上来。
“呀!”后背突然被戳了一下的安雅惊叫起来,转身看去,蓝眼睛的少年居然就在自己身后。
“嘘——”夏亚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看见安雅被吓了一跳的样子,又捂着嘴觉得好笑。
“你干什么!非要吓我一下吗?”安雅的脸红彤彤的,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夏亚,但更多的还是一股感激,他的确遵守了诺言,在约定时间与自己见面了。而且他手上还抱着一件黄绿染布拼成的斥候装,他没有骗自己。
“诶诶诶,哭什么呀?”夏亚替安雅抹去眼角晶莹的泪珠,不知为何安雅在责怪他之后反而流出了泪水。他拉着安雅的衣角往小巷子里一晃,尽量不让别人看到他们的身形。
“别急呀,你吃东西了吗?”见安雅着急忙慌地就要换衣服,夏亚连忙拉住了女孩,从怀里掏出两块抹了黄油夹着熏肉的面包,这是他特地为安雅准备的。他想到对方起这么早应该没有吃饭,过后又要走上一个小时路到自己的小营帐,肯定会肚子饿的。
如他所料,安雅先是愣了一下,吞了口口水,似乎还犹豫着要不要推辞,当然很快食欲就战胜了为难,她低着头谢过少年就接过了面包,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慢点呀,别噎着,我就带了两袋水……”即使有些心理预期,安雅进食的速度还是超过了夏亚的想象,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水袋递过去,吃成小仓鼠的安雅又连连点头感谢,看得夏亚又难受又心疼。
两个巴掌大的面包,安雅不到五分钟就全吃完了,连夏亚都震惊了。安雅吃完,见夏亚呆呆地看着她,很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夏亚摆了摆手说不需要这样,又从兜里掏出了令安雅震惊的东西。
三颗他们初次见面时,夏亚送给安雅的糖。
“正好有,就带上了……因为很好吃嘛。”夏亚挠着头回应安雅的疑问,女孩肉眼可见地看起来就很开心,他也微笑起来,“好啦,那你换一下衣服吧,我去城门那边望下风,等下我带你去,大概一小时左右,之后你留在那里等我就好啦!”
夏亚说着,往巷子外面走去。他脸上的表情就仿佛理所应当一样,可安雅此刻却感激到觉得无以回报了。
于是,刚走到巷子口的夏亚忽然感到衣角被女孩轻轻拽了一下,困惑地回头,安雅已经踩在一旁的石阶上,踮起脚轻轻在他头上烙下了一个吻。
“唔……谢谢你。”
似乎是觉得太害臊,安雅亲完之后便立刻跑回去了。虽然看起来很膈应,她也的确是下了很大心里功夫才这么做的,可她想来想去也只能这样回报夏亚了。
而且真的好羞耻啊……你在吻一个男孩子嘛?算了,就当表达友好了吧……
安雅这么想,努力平复心中的波澜。
然而夏亚心中的波涛,远比她还要大。
他呆呆地摸了一下额头,那里还有女孩轻吻留下的余温。夏亚整张脸都红了,心中无比激动,如此严寒他却像是血液都沸腾起来了。他傻傻地看着安雅跑开的方向,许久后才平复下心情。
四年后的某一天里,当他的战友问起来他为何会对一个奴隶女孩如此念念不忘的时候,夏亚总会垂下额头,想起这一天晚上安雅给自己的这个吻。或许四年中无数悲凉的夜里,他都会想起寒风大雪中的这个女孩,他用无意中施舍的几颗黄油软糖换来的片刻微甜,代价是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