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从来没有这么吵过。
锅里咕嘟嘟冒泡。
三口大铁锅架在内庭空地，一匡匡摘来的蘑菇往里倒，采蘑菇的小红帽哥布林倒得太急，汤汁泼在火上，“呲”一声，白烟腾起来。
烧火的哥布林见火要灭，急忙弯腰用嘴往下吹火，结果被路过的哥布林从背上跳过去，还踩了一脚，险些栽进火里。
蘑菇刚进锅，就有哥布林等不及，要伸手去捞，结果被烫得嗷嗷叫。
小一仗着人高马大，一只手按着锅沿，另一只手在里头捞，捞出来什么往嘴里塞什么，烫得直跺脚，跺完接着捞。
旁边三只小的挤不进去，干脆抱住它的腿往上爬，被它一屁股撞飞出去。
见到如此不体面的吃法，莉薇拉忍不住了，对着它们不满的指挥：“排队！”
哥布林管你这个那个，甚至当她抽出鞭子时 ，有的哥布林展开了食物大战，险些溅莉薇拉一身。
她急忙退开。
格蕾什高兴了，这是克里斯蒂娜为她摆的庆功宴，还拿了桶倒满酒给她当庆功酒。
莉薇拉是不同意的，因为那些酒都是前代魔王的窖藏，十分名贵，她都是想留给克里斯蒂娜喝的。
但克里斯蒂娜倒是无所谓名贵，她压根不喝酒，不如让给格蕾什。
话说这么名贵……要不要拿去卖钱？
“哈哈哈……好酒！”
格蕾什抱着桶往嘴里灌了一口，随后对下面的哥布林说：“每人一口，谁也不准抢。”
“咦——哈！”
哥布林们听到还有自己的份，全拿着碗冲了过去。
还有想用头盔的，被格蕾什一脚踹了出去。
克里斯蒂娜坐在围栏上，看着里面热闹的一切，感觉到一阵阵幸福。
要是不用打仗，每天都这么热热闹闹的该多好。
她低头喝了一口莉薇拉泡的烤椰拿铁，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好喝。
她已经半个小时没看面板了。
加速孢囊的成熟、人类军队的动向、新生的那几个哥布林长好没有……要是平时，她绝对会动不动看两眼，现在她一个都不想看。
就跟她来这个世界之前半小时不碰手机一样神奇。
艾可做过来，坐到她身边，又八爪鱼一样抱住她，下巴放在她肩膀上。
“魔王大人……”
“干嘛呀？”
克里斯蒂娜没敢偏头，怕一转头两人脸就贴上。
不过能感觉出来，艾可现在声音萌萌的，跟林子里的她完全不是一个人。
“艾可今晚做的没有格蕾什好，魔王大人会不会只用格蕾什，不用艾可了米露。”
艾可用出嗲音，效果拔群。
耳根子本来就软的克里斯蒂娜听得心都快化了，感觉像妹妹在撒娇要糖吃。
“怎么会……”克里斯蒂娜伸出手捏了捏她肉嘟嘟小脸。
“我们之前已经说好了，不会变的。我会主升史莱姆的，放心吧。”
克里斯蒂娜之前已经答应了艾可多升级史莱姆，她不想反悔。
而且不是哥布林不好用，历代魔王公认前期最好用兵种不是说说的。
但克里斯蒂娜顾虑的是哥布林不可控，很容易一上头就杀人。
史莱姆就用得舒服多了，吃下去，断腿，吐出来。
“嗯！”听到克里斯蒂娜的承诺，艾可高兴的把脸挤了过来，还不断拱来拱去。
艾可最害怕的就是像之前一样，在魔王手底下当小透明。
感觉到呼吸扫到脖子，克里斯蒂娜身体抖了一下，脸偏过去。
好痒……
她往右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柱子。
之前靠在柱子边的人不见了。
克里斯蒂娜的耳朵动了一下，很快又转回来。
去盥洗室了吧。
她重新捧起烤椰拿铁。
格蕾什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桌子上，站得老高，敲着盆喊：“全体看过来……”
“这仗打得好不好？”
“好！”
“谁打得最好？”
“小一……”几个哥布林起哄。
“放屁！”格蕾什一脚把离得最近的那只踹下去，“明明是我！”
哥布林们炸了，有喊格蕾什的，有喊小一的，还有喊菌主的，喊着喊着打起来，两只滚在地上，撞翻了一只碗，汤泼了一地，又被别的哥布林蹲下去舔。
莉薇拉皱着眉，又退了几步。
克里斯蒂娜见它们又打起来，笑了一声。
内庭里声音越来越大，格蕾什开始唱了起来，唱的是她自创的蘑菇歌，梦到那唱到那，哥布林们跟着拍手，拍得乱七八糟。
小一用棍子敲着士兵盔甲伴奏，响得恼人。
克里斯蒂娜捧着杯子，看着它们。
她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们吵成这样，不是因为她下了命令。
哥布林抢食不是因为她让它们抢，格蕾什唱歌不是因为她开了庆功宴。
它们就是高兴。
而她坐在栏杆上，谁也没看她，谁也没等她说话。
她第一回在这座城里，不是魔王大人。
只是坐在这儿捧着杯子的人。
……要是一直这样多好。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柱子。
还没回来……
克里斯蒂娜用手摸了一下栏杆上一杯清茶，那是给她泡的，已经有点凉了。
转过头扫视了一圈，扫过那一圈乱哄哄的绿色和火光，锅边没有，桶边没有，莉薇拉身后没有，格蕾什身边也没有。
站起身，她小心搬着有点打瞌睡的艾可的脑袋，靠在栏杆上。
走出内庭，热闹声被石壁隔在后面，一下子遥远得像梦。
魔王大殿冷冷清清。
只有魔法灯照亮冷硬的地面。
克里斯蒂娜抱着胳膊，刚往前走了两步，就看见了那个背影。
奥瑞莉娅倚在门框处。
手里拿着那封信，望着军营的方向。
克里斯蒂娜缓了下来，来到她身前站住。
“你怎么不进去？”
“里面太吵。”
“哦……”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都在动。
克里斯蒂娜低头，看见了那把剑。
是奥瑞莉娅从那堆破烂里捡起来的那把。
现在她提在手里。
克里斯蒂娜的耳朵不动了，她明白了什么。
“你要走吗。”
奥瑞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去一趟营地。”
克里斯蒂娜呼吸停滞了一瞬。
“为什么？他们要杀你。”
这里热热闹闹的，那边全是想杀她的人，奥瑞莉娅为什么还想离开。
奥瑞莉娅转过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依旧冰山一样，好像什么也不能将她表情融化。
“他们指挥官可能知道信的秘密，我想问问。”
风依旧很大。
克里斯蒂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别去”，“很危险”，或者“总会有办法的”。
可她找不到一个能拦住她的理由。
她过了很久，问了一句自己也没想过会问的话：
“你是不是……很爱他？”
奥瑞莉娅愣了一下。
像是从来没被人问过这个问题。
有点出乎意料。
她思考了一会儿。
冰山一样的脸，逐渐露出一丝迷茫。
“不知道。”
“……诶？”
“我六岁进骑士团。”
奥瑞莉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好像就只有一件事——杀掉魔王。训练、任务、再训练……没有别的。”
"他对我很好，所有人都说他对我是真心的。国王也指定了婚约。"
"所以……"
"所以我就答应了。"
奥瑞莉娅又转过头，望着魔王城外的漆黑一片。
“好像……没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克里斯蒂娜听着她说的真心话，胸口闷闷的。
“我的人生……”奥瑞莉娅说，“我好像从来没自己选过。”
她停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说起来很奇怪。”
“什么？”克里斯蒂娜问。
“被王国通缉的时候……”
奥瑞莉娅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那只手。
“我反而松了口气。”
克里斯蒂娜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拦住她，不就替她做了选择了嘛。
那她是不是又变回那个六岁起就没自己选过的人了。
想留下她的想法散了。
最后她笑了。
“那你去吧。”
奥瑞莉娅转头，对上克里斯红宝石一样眸子。
“去吧，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只是天亮前一定要回来，我把门给你开着。”
“嗯。”
奥瑞莉娅手扶上铁剑，转过身，往坡下走。
克里斯蒂娜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一点点被黑吃掉。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也没有把门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