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怪仆

作者:路边路人甲 更新时间:2026/10/9 22:04:13 字数:5546

“还未歇下。” 符曜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老人家有事便请进吧。”

门外却静得没有一丝动静,符荧与符曜飞快对视一眼,心头同时掠过一丝异样。那位老仆既已开口询问,却迟迟不肯推门而入,仿佛这屋内藏着什么令他忌惮之物,有一道无形的界线,让他半步不敢逾越。两人都清楚是什么——符阵。

“老人家?” 符曜又轻声唤了一句,语气依旧平和,眼底却藏满了警觉。

“老奴我就不进去了。” 老仆沙哑又迟缓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无悲无喜的腔调,“是我家老爷吩咐老奴过来的。我家老爷说,他身子不适已有多日,听闻府上来了道观的高人,便想请二位小道长过去瞧瞧,看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缠上了他,扰得他日夜心神不宁。”

符曜眉头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今日他们初到王府时,这位老仆分明直言 “老爷身体欠安,正在静养调息,谢绝外客到访”,将他们挡在了主院之外。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这位王员外竟突然改了主意,主动派人来请,这般转变也未免太过突兀。

似是看穿了他心中的疑虑,老仆缓缓开口解释道:“二位小道长有所不知,我家老爷先前并不知晓二位的身份。方才二位安顿妥当后,老奴已向老爷禀报,说二位是山上道观的弟子,还持有道观信物。老爷这病拖了许久,请过数位郎中诊治,都瞧不出症结所在,心里正急得慌,一听有道长在此,便立刻催着老奴来请二位。”

这番话听上去条理周全、合情合理,几乎找不出半分破绽。

可符曜与符荧心底却同时生出一丝疑惑: 二人登门借宿之时,便已拿出道观木牌亮明身份,老仆当时便已知晓他们二人的来历,根本不存在 “安顿之后才禀报知晓” 的说辞。所以这般前后矛盾的说法实在过于蹊跷。

符曜思索片刻,缓缓回头看向符荧。符荧早已站起身,指尖利落将包裹中的符箓一一收入袖中,朝他微微颔首,眼底藏着几分了然与戒备,虽然知道充满蹊跷,但这正是他们探查主院的绝佳机会,没有理由拒绝。

“既如此,我们便随老人家过去看看。” 符曜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外,老仆依旧佝偻着枯瘦的身子,静静站在昏暗的月光下。今夜月色朦胧,云层厚重,他手中并未提灯,整个人几乎与周遭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张枯槁如老树皮的脸,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一丝苍白的冷光。他的双脚稳稳停在门槛之外,没有半步迈进偏院,仿佛门槛处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令他望而却步。

符曜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观察到,老仆的目光先是飞快扫过屋内 —— 从门楣上的符箓,到窗棂两侧,再到墙角的阴影,一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随后才缓缓落回符曜脸上,神色依旧平淡无波。

“老人家稍候片刻,我们取些物件便来。” 符曜语气平静,并没有点破他的异样。

老仆微微颔首,缓缓退到院门外的阴影里等候,始终没有再靠近半步。

符曜转身回屋,符荧立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哥,那老人家定然是察觉到我布下的符阵了,所以才不敢踏入屋内半步。”

“嗯。” 符曜低声应道,指尖轻轻按了按腰间的刀柄,“走吧,既然他们都主动来请,我们不能扫了兴致,正好也遂了我们的心意,去看看那主楼深处,究竟藏着什么邪祟。”

两人将屋内简单收拾妥当后,迈步走出房门。老仆已在前方引路,见他们出来,便默默转身,脚步依旧迟缓拖沓,朝着主院的方向走去。

符荧紧随在符曜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去往主院的路,寂静得可怕,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三人的影子,两侧的老槐树虬枝交错,投下斑驳的暗影,随风轻轻晃动。整座王府仿佛陷入了死寂,听不到半点人声,唯有他们三人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幽深的庭院里缓缓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穿过雕花月亮门,绕过曲折回廊,主院的轮廓愈发清晰,那座高大巍峨的主楼,也终于完整地出现在眼前。

白日里符曜暗中潜行探查时,只是远远观察楼宇觉得阴气沉沉;此刻夜色笼罩之下,再观此楼,更添了几分鬼魅压抑之感。整座楼阁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盘踞在庭院最深处,檐下悬挂的几盏白灯笼不知何时已被点亮,散发着惨淡昏黄的光晕,将门楣上的雕花映得忽明忽暗,更显阴森可怖。

白日里便已浓烈的腥臭气息,此刻顺着夜风扑面而来,愈发刺鼻难闻。那股混杂着蛛网霉腐、生人精气被吸食后的血腥味道,混杂着刺骨的阴寒,直冲鼻腔,比白日里探查时浓郁数倍,令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符曜与符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此处妖气这般厚重,妖物定然就盘踞在这主楼之中。

老仆停下脚步,走到主楼厚重的木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动作迟缓而机械,敲击木门的声音沉闷而微弱。

“老爷,两位道长到了。”

门内沉寂了片刻,才传出一个中年男人回答的声音,听起来温润平和,倒还算正常,没有半分病态:“请他们进来吧。”

老仆缓缓推开厚重的木门,木门发出 “吱呀” 的刺耳声响,打破了周遭的死寂。他侧身站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道:“二位道长,请进。”

符曜与符荧再次对视一眼,眼底皆有戒备,却依旧神色沉稳,一前一后,缓缓踏入了屋内。

身后的木门,在他们踏入的瞬间,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将屋外的夜色与微凉,彻底隔绝在外,也仿佛将他们困在了这诡异的牢笼之中。

屋内宽敞空旷,比符曜预想的还要大上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烛油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令人浑身发冷。

厅堂正中,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桌,桌上烛台林立,数十根白蜡烛燃着惨白的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了许多,但却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衬得屋内愈发阴冷死寂,连影子都显得格外诡异。

厅堂两侧,各站着七八名仆役,男女皆有,都穿着素淡的灰布衣裳,垂手而立,姿态僵硬得如同木偶,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般。

符荧心头微微一颤,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符箓。

白日他们进府时,除了引路的那位老仆,整座宅子里再没见过第二个仆从的身影,寂静得仿佛只有他们三人。可此刻,这厅堂里却突然多出了这么多仆役,他们是一直藏在宅子的隐秘之处,还是另有诡异?

她的目光缓缓从那些仆役脸上一一扫过,心底的寒意愈发浓重。

这些人的面容,始终模糊不清。并非是光线昏暗所致,而是仿佛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紧紧笼罩在他们脸上,五官混沌模糊,表情麻木呆滞,像是隔着一层脏污的纱帘,即便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清眉眼轮廓。更诡异的是,他们周身没有丝毫生气,浑身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与那位老仆如出一辙。

符荧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向他们的脑后 —— 果然,每一个仆役的脑后,都垂着一根粗如小指的灰黑色蛛丝,蛛丝从衣领处蜿蜒而下,悄无声息地汇入地面,朝着厅堂最深处的方向,缓缓蔓延而去。

在惨白烛火的映照下,那些蛛丝隐隐泛着暗沉的幽光,如同一条条蛰伏的毒蛇,正无声地吸食着这些仆役最后的生机。

厅堂最深处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是王员外。

他与两侧的仆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些仆役面色灰败,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木,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浑身透着一股濒临枯竭的死气;而这位王员外,却面容饱满、气色红润,甚至可以说是容光焕发,一身暗纹锦缎长袍衬得他格外富态,眉宇间带着几分豪门主人的威仪,看不出半分病态,与他口中 “身子不适多日” 的说辞,判若两人。

符曜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方才在外只觉妖气厚重,入内细看才愈发惊心:整座王府上下皆被蛛丝缠绕,仆从尽数被吸**气、形销骨立,唯独身为主人的王员外反倒红光满面、神采奕奕 —— 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其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二位道长,快快请坐。” 王员外站起身,满脸堆着温和的笑容,语气亲切热络,丝毫没有半点豪门主人的架子,“今日不知二位道长驾临寒舍,多有怠慢,还望二位道长恕罪。”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手,示意两侧的仆役上茶。

符曜微微拱手,神色沉稳,语气平静:“员外客气了。我二人云游至此,承蒙员外收留,已是感激不尽,何来怠慢之说。”

“道长言重了,请坐,请坐。” 王员外笑着侧身,做出请坐的手势,语气愈发客气。

符曜与符荧依言,在客位上缓缓落座,目光依旧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一个仆役端着茶盘,僵硬地走了过来,脚步机械迟缓,每一步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般,没有丝毫自主意识。他将两盏温热的茶,轻轻搁在符曜与符荧面前的桌上,动作迟缓,随后又缓缓退了回去,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依旧垂手而立,全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甚至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到,仿佛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王员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后缓缓放下,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浮起一丝愁苦之色,缓缓说起了正题。

“不瞒二位道长,我这身子不适,已经有些时日了。” 他语气沉重,眼底透着几分疲惫,“起初只是夜里睡不安稳,频频做噩梦,梦中总像被什么东西缠着,喘不过气来。后来,这症状渐渐加重,白日里也总觉得浑身乏力,提不起精神,像是被人抽空了精气神一般,醒来更是一身冷汗,坐立难安。”

他抬眼看向符曜,眼神真挚而恳切,带着几分急切的期盼:“我请了好几个有名的郎中来瞧,他们都诊不出我的病症,只说我脉象平稳,身体无碍,只开了些安神助眠的方子。可我吃了许久,半点成效都没有,身子反倒越来越差。今日听老仆说,府上来了二位道观的高人,便想着或许我这不是寻常的病症,许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我,扰得我日夜心神不宁。还请二位道长慈悲,劳烦帮忙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好帮我摆脱这苦楚。”

符曜思索片刻,缓缓点头,说道:“王员外,要辨明病因,查清是否真有邪祟作怪,还需知晓您的生辰八字,方能推演排查。”嘴上说着,心里却生出疑惑,这王员外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一点不像他所说一般。

“这个简单。” 王员外连忙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一个仆役,“快,把我的生辰八字写下来,交给二位道长。”

那仆役立刻走上前来,动作僵硬地铺纸、研墨,随后执笔写下生辰八字,字迹工整得有些诡异,一笔一划如同刻印一般,没有丝毫偏差,也没有丝毫笔锋的灵动,仿佛只是机械地复刻。写罢,他双手捧着纸张,缓缓递到符曜面前,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符曜接过纸张,低头仔细端详了片刻,随后缓缓折好,收入袖中,抬眼看向王员外:“员外的生辰八字我已记下,还需回去仔细推演一番。此外,要彻底查清宅内是否有邪祟盘踞,最好再仔细勘察一下宅内的风水布局,方能找到症结所在。”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王员外连连点头,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语气依旧客气,“二位道长辛苦了,今日天色已晚,夜露浓重,二位先回偏院歇息,明日再细细勘察不迟。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下人便是,我一定全力配合二位道长。”

符曜心中掠过一丝疑虑,王员外这般爽快答应,反倒显得愈发刻意,可他面上却不露分毫,缓缓起身拱手:“既如此,那我们便先回去准备,明日再为员外勘察推算。”

“有劳二位道长,有劳二位道长。” 王员外笑着点头,又转头吩咐老仆,“快,送二位道长回偏院,务必好生照料。”

符曜与符荧向王员外拱手告辞,转身迈步走出厅堂,身后的木门,再次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将所有的诡异与阴寒,都锁在了屋内。

走出主楼院门,微凉的夜风吹来,符荧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黏在衣衫上,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哥,那老人家呢?” 她忽然发现,方才还走在前面引路的老仆,此刻竟已没了踪影,院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透出云层的惨淡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清冷的白。

符曜目光微凝,扫过四周的阴影,语气沉稳,“我们自己回去,路上多加小心。”

两人不敢耽搁,加快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匆匆往偏院走去。月光愈发稀薄,云层彻底遮住了月轮,夜风愈发阴凉,路两侧的树影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如同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令人心神不宁。

符荧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一股强烈的被窥视感扑面而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暗处,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冰冷而贪婪。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目光不动声色地往身后扫了一眼 ——

顿时心跳骤然加快,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屋顶的屋脊上,蹲着一个人形轮廓,四肢着地,姿态扭曲得不可思议,如同一只趴在墙上的壁虎,一动不动,头颅微微低垂,面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恶意。

路旁的老槐树上,粗壮的树杈间,也蹲着一个同样的身影,姿态诡异,无声无息。

路边的假山后面,隐约露出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指尖微微弯曲,仿佛正准备随时扑上来。

是那些厅堂里的仆役。他们不知何时已经从厅堂里跟了出来,以各种扭曲诡异的姿势,攀附在屋顶、树杈、假山、回廊的阴影里,如同一只只蛰伏的鬼魅,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符荧迅速收回目光,脚步加快,悄悄靠近符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哥,有人在盯着我们,是那些仆役,他们都跟出来了。”

符曜眉头微蹙,目光依旧直视前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看来这“员外”面上客气,心里终究还是不放心我们,派他们来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两人不再多言,脚下的步伐愈发急促,一路快步回到偏院,反手关上房门,又重重插上门闩,才稍稍松了口气。

符荧靠在门后,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了看 —— 那些诡异的身影,已经悄然隐入了黑暗之中,不见了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满院的阴冷与死寂。

“哥,今夜我们还动手吗?” 她转过身,看向符曜,语气里带着几分询问。

“动手。” 符曜走到桌边坐下,指尖在桌沿轻轻叩动,目光沉了沉,语气决绝,“但不能急。等夜再深些,等宅内的妖物放松警惕,等那些监视我们的仆役以为我们已经睡下,我们再伺机动手,找到那缚蛛的本体,斩除妖邪。”

符荧重重点头,快步走到窗边,借着夜色的掩护,将几道符箓,小心翼翼地贴在窗棂和门框的隐秘之处,层层设防,以防有邪祟暗中潜入。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月亮彻底隐入了厚重的云层之后,连一丝微光都没有。偏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掠过的夜风,吹动院中的歪脖枣树,枝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一场关乎生死的较量,正在这幽深的王府之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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