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云上灵泽阁
天还未亮,灵泽阁的云海是灰蓝色的。
悬空的水晶宫殿静静浮在万丈云涛之上,殿中长明灯一盏盏熄灭,只余主殿深处一点幽蓝水光。
白泽跪坐在水镜之前。
他一袭素白中衣,墨发未束,散落在腰际。水镜里映出的,是三百年前的一个雨夜,灵泽阁大火冲天,三千阁众的尸骸沉入湖底,而火场中央,插着一柄断剑。
剑柄上,刻着凌云宗的云纹。
“三百年了。”白泽伸手,指尖轻触镜面,水纹荡开,“我找了你三百年。”
他缓缓闭眼。心口那枚白玉狐印微微发烫,封印之下,十二尾妖力如沉眠的古兽,安静蛰伏。
传说九尾为妖,十尾为圣。而十二尾,是天地间从未有过的存在,也正因如此,三百年前那场血案,才冲着他来。
镜面忽然一晃,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凌云宗山门,九千石阶,选拔广场人山人海。
白泽起身,指尖一挥,素白中衣化作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不,是一身粗布灰袍。
墨发松松束起,一支旧木钗。眉眼间那抹清冷被收敛成寻常少年的拘谨。
镜中少年,平平无奇。
“凌云宗……”他最后看了一眼水镜中的断剑,“我来了。”
云海翻涌,一道白影坠入下界,快得连云都没来得及留住。
九千石阶下
凌云宗,三年一度的入门选拔。
白泽混在人潮里,被人流推着往前挪。周围尽是锦衣修士,腰间灵玉、肩上灵禽,说话声音一个比一个响。
“听说这次宗主亲自坐镇!渡劫期的老祖宗啊!”
“何止,五长老季长礼也来了,那位可是大乘六层的活菩萨,去年还亲自给落选的弟子疗伤呢!”
白泽垂着眼,把“季长礼”三个字,在心里刻了一刀。
温润如玉的活菩萨。
三百年前带人踏平灵泽阁的,就是这身墨绿色的衣袍。
他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又松开。心口狐印发烫,他默默压下翻涌的妖力——不能露。哪怕一丝都不能。
“喂,小兄弟,第一次来?”旁边一个圆脸少年热心搭话,“测灵石可得抓稳了,我表哥去年灵根太杂,直接被弹飞三丈远!”
白泽微微颔首:“多谢。”
他声音很轻,落在大街上毫不起眼。
圆脸少年还想再说什么,忽然——
“轰——”
九千石阶之上,白玉山门大放光明,“凌云”二字剑气流转,冲霄而起。
选拔,开始了。
试炼台上三人
广场正中,百丈试炼台悬浮半空,台面云纹阵法流转淡金光泽。
三道身影立于台上,姿态各异
居中那人,金蓝色窄袖劲装,深蓝长发束成高马尾,黑桃花眼弯着,笑意漫不经心,可台下没一个修士敢小觑他。凌云宗大师兄,秦君辞。
左侧,月白长袍剪裁合身,黑色长发束于玉冠之下。那人身姿挺拔如剑,黑色丹凤眼半垂着,五官精致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仿佛台下数万人的喧哗,都脏了他的耳朵。
闻星澜。凌云宗最冷的一柄剑。
右侧,深紫长袍,淡蓝长发以墨绿发带束成高马尾。那人静静立着,眉目如画,气质淡泊疏离,像一株开在雪岭之巅的花,看得见,够不着。
南宫流云。
秦君辞踏前一步,声音清朗,压过全场:
“凌云宗三年一选,规矩只有一条,登上此台,接我三招不败者,入门。”
台下轰然应和。
白泽站在人潮最边缘,抬眸,视线越过万千人头,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只在那一瞬。
闻星澜半垂的丹凤眼,忽然抬起,目光横跨整个广场,精准地落在了白泽身上。
白泽:“……”
他垂下眼,心底微凛。
被注意到了?不……不对。他不是在看我,是在“听”我。
这人,修炼的功法带灵觉。
白泽不动声色地又压低了一层妖力,把自己伪装得像一张彻底的白纸:
一个没有灵根、没有背景、没有任何气机波动的小人物。
越是空白,越安全。
他不知道的是——正因为这份“空白”,反而让闻星澜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选拔从午时持续到日暮。
快得像一场屠杀。
红衣刀修跃上台,刀光未落,被秦君辞两指一夹,“铛”,人飞下台。
持剑女修刚报完名号,南宫流云衣袖微拂,一道墨绿气流卷过,人已经懵懵懂懂站在台下,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壮汉怒吼一拳砸向闻星澜,月白袖摆一振,拳风溃散,壮汉跪地喘息。
台下执事弟子面无表情地唱名:
“第四十一人,败。”
“第四十二人,败。”
“第四十三——”
夕阳把试炼台染成暗金色。台下从万丈喧腾,渐渐变成死一般的寂静,没人再敢上台。
秦君辞打了个哈欠,桃花眼里笑意淡了几分:“没了吗?那今日就,”
“我试试。”
一个声音,很轻。
轻到秦君辞愣了一瞬,才循声望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一个粗布灰袍的少年,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上那道他已经仰望了一整天的白玉长阶。
所有人对视哄笑声炸开。
“灵根测出来没有啊就上台?”
“这小兄弟是走错片场了吧,喂,杂役处在下山方向!”
白泽恍若未闻。
他一步步走到台心,然后,抬起头。
四目相对。
闻星澜的瞳孔,极轻地一缩。
近了。近了看,这份“空白”更加刺眼。旁人皆有气机流转,喜怒皆形于色,唯独眼前这个少年:
像一张白纸。
不,像一片被人为抹去一切的深潭。你看不到底,甚至看不到水。
三年了。闻星澜执剑十一年,第一次,指尖生出近乎战栗的直觉,这个少年,是大凶,还是大吉?
台上的风,停了半息。
而白泽迎着他的目光,垂眸,拱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江湖礼,唇角压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
小心思藏得很好。
但他没看见,两人身后的地面上,试炼台的云纹阵法,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随即熄灭。
“小姑娘,哦不,小兄弟,”秦君辞绕着白泽走了半圈,笑吟吟地打量他这身寒酸的灰袍,“后悔还来得及,台阶就在那儿,不收过路费。”
话音未落,人已到。
金蓝身影化作三道残影,掌风直取白泽肩井,他有意收了七分力,只想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体面地拍下去。
第一招。
白泽侧身,半步。
就半步。衣袂轻晃,掌风擦着他发梢掠过,掀起几缕黑发。
秦君辞眉梢一挑。
巧了?
第二招。掌化爪,去势刁钻,直取心口:
白泽抬起手。
两根手指,轻轻巧巧地,搭在了他腕脉上。
天地一静。
秦君辞脸上的笑,第一次,消失了。
这一招,他加了一分力。对方接得……云淡风轻。
“你叫什么?”秦君辞压低声音,桃花眼里腾起真正的战意。
“白泽。”
“好名字。”秦君辞缓缓抽回手,周身金蓝灵力轰然而起,劲装猎猎,“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这第三招,会死人。”
“那你最好想清楚。”
白泽的声音依旧很轻。
轻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第三招,崩山式。
秦君辞一掌拍出,整座试炼台云纹阵法轰然大亮,金光化作咆哮的云龙,数万修士被余威逼得连退三步!
白泽不闪,不避。
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那一眼,他瞳孔深处:
一线金色竖瞳,一闪而逝。
掌风及体前三寸。
停住了。
像撞进一片看不见的万丈深潭。金蓝灵力疯狂冲撞、咆哮、溃散,可那三寸距离,如天堑。
秦君辞额角渗汗,手臂青筋暴起,一掌,就是压不下去分毫。
台上死寂。
台下,数万人,鸦雀无声。
只有闻星澜,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了秦君辞肩上。
不知何时,闻星澜已立于两人之间。月白袍角无风自动。
“够了。”他声音冷得像冰下暗流,“她,过关了。”
“……喂,是‘他’。”秦君辞收了掌,喘着气低笑,“星澜,你何时对男人这么上心?”
闻星澜没理他。
他低头,凝视着白泽,丹凤眼里翻涌着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确认。
“你叫什么名字。”
“白泽。”
“哪里人。”
“无门无派,山野之人。”
一连三问,问得寻常。可问到最后,闻星澜忽然换了方向:
“三百年前,你去过什么地方。”
白泽抬眸。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一个查探,一个平静。平静得,反而像另一种挑衅。
“……长老说笑。”白泽垂眸,行礼,“在下今年,才十六。”
闻星澜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秦君辞都开始挠头了,他才侧身让开一条路,声音恢复冷淡:
“入门。明早卯时,测灵殿,不得迟到。”
白泽走过他身侧时,两人距离不足半尺。
谁都没有再说话。
谁都没有注意到,广场最高的观礼台上——
宗主季长霆金色桃花眼微眯,望向试炼台,眉头紧锁;他身旁,五长老季长礼一袭墨绿长袍,金眸含笑,正温柔地给一名落选弟子渡着疗伤灵力。
而在少年跪谢起身的那一瞬:
季长礼脸上的笑意,纹丝未动。
可他垂在袖中的手,停了。
“长霆,”他轻声对兄长说,语气温润如三月春风,“这个孩子……很有意思。”
没人看见,他含笑的眸底深处,掠过一线漆黑的阴冷。
同一夜,万里之外,欲魔宗。
后殿纱幔层层,烛火暧昧。张清瑶跪坐在水镜前,娃娃脸贴着镜面,黑杏眼里的影像清清楚楚,那个灰袍少年走过凌云宗长廊的背影。
她捏着嗓子,笑得又软又甜:
“教主~小狐狸,进笼子了哦。”
殿中阴影深处,传来骨扇轻展的脆响。
“离恨”扇面一展,猩红魔气弥漫。裴玄寂墨发红眸,俊美的脸上噙着一抹矜贵的笑,像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灵泽阁的余孽……”他指尖摩挲着扇骨,声音低沉,餍足而危险,“这一局,本座押了八百年。”
“传令下去。”
红眸骤然睁大,血光滔天:
“十二尾,找到你了。”
【第一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