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一阵一阵冲刷着海岸,在海风的吹拂下空气中满是咸湿的气味。
她站在沙滩上,黑色的短发随着风肆意飞扬,头顶的光圈弥漫着一层灰雾,身后两对羽翼,一半洁白,一半大片被浸染成了墨黑色在风中微微发颤。
“飞不起来了啊。”
余晖呆呆地望着天空,眼中满是迷茫,她尝试着煽动羽翼,却没有任何反应,能够感受到的只有一阵一阵被撕裂的疼痛。
“曾作为引光人的我,没想到也会有跌入深渊的一天……”像是察觉到我的靠近,她转过了头,声音中充斥着自暴自弃的意味,“这样的我还能被救赎吗?”
“会的。”
曾经,我被困在无边的死寂里,是她如一束光,穿透了萦绕在我周身的黑暗,将我拉出了泥沼。
那时的她羽翼莹白,光环明亮,如同救世主一样,轻声告诉我黑暗终会散去。
可光……也是会坠落的。
我走到余晖的跟前,目光坚定地同她对视着。
“即便是光也无法永远高悬天空。”
风掀起余晖的裙摆,她那半边洁白的羽翼微微抖动,原本暗淡的光环仿佛隐隐泛起微弱的光晕。
“或许吧。”
之后在我有意地引导下我们无声地沿着岸边慢慢走了一阵,其间大概是觉得有些无聊了,余晖便开始缓缓讲述起她坠落的缘由。
“我原本是受命去净化一片受黑暗污染的海域。”余晖望着翻涌着的海面,表情严肃,“可我低估了造成这一切的源头——那绝不是一种能够被驱散的东西,它……或者说深渊其实是一种选择,当你真的在光里太久,低头看向自己的阴影时,你会忍不住好奇,深渊底下到底是什么……”
余晖侧过头看着自己身后那片墨黑的羽翼,而我则是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她诉说着自己的经历。
“我仅是无意中瞥了一眼,它就如同毒蛇般缠了上来,从羽翼末端开始,白色逐渐被浸染,我尝试着挣扎,可它却越缠越紧……”
有些话一直憋在心里,就算此刻说出来大概也无济于事,不过心中那种想要倾诉的心情却怎么也按耐不住。
她现在需要一个听众,可除了偶然遇到的我之外她不知道能去找谁。
说来也是奇怪,虽然余晖的记忆中并没有面前少年的影子,但她的心中却有一种预感,对方是个能够信赖的人。
“你知道吗,我从天空坠落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会有人记得自己吗?”余晖停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脸上堆满了说不出的苦涩,“明明是引光者,却落入了深渊,还真是可笑……”
听着余晖的自嘲,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我不会忘的。”
余晖不由愣住,没有预料到我会说这样的话。
“当年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已在那看不见光的地方待了整整三年。”我默默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所有人……包括我曾经最重要的家人都躲着我,说我没救了,并将我囚禁在那个地方,甚至于连我自己从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
余晖迷茫地看着我,或许是帮助过的人太多,她实在想不起有关面前之人的记忆,在短暂沉默后,开口道:“不难过吗?”
听到余晖的话,我瞬间睁开了眼睛,一瞬间的不安如风而过,眼神迅速恢复了冷静。
“并不,至少在遇到你之前是这样。”我看着余晖正时不时闪躲的眼睛,轻声道,“那时你是这样说的,黑暗不是敌人,它只是太久没见过光。”
“你……”
“那时你就知道光也是会灭的,所以你从不要求我走出来,你只是静静陪着,等我自己愿意站起来。 ”
我抬起手,动作温柔地抚过余晖那片墨黑的羽翼,而对方则是下意识收回了翅膀,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鸟。
“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坠落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余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声音微弱地应了声,此刻在两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那片墨黑的羽翼上有一根
羽毛微微发出了亮光。
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她抬起头,看向了我,那双原本混浊的眼睛似乎变得清澈了些。
“……谢谢。”
“走吧。”我牵起了她的手,“再前面点就到了。”
听到我的话,余晖有些疑惑,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在那远处的海岸线上矗立着一座闪着暖光的灯塔。
它的光虽算不上明亮,却在这片暗蓝地域中稳稳燃烧着。
余晖深吸了口气,握着我的手紧了几分。
“它的光与我……不,应该是同我从前的光不一样。”
余晖突然开口,目光紧紧注视着塔顶的亮光。
“那时我的光是向外扩散,以为只要光足够亮就能强行驱散黑暗,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只靠外力是绝对不行的。”
余晖侧过头看向我这边,眼底似乎又变得清澈了几分,“虽说现在才想起来有些迟,但那时走向你的我其实还不懂这个道理,那时的我只是本能地想去照亮你。”
对此,我也是只是微笑着点了下头
来到灯塔下,余晖停了下来,侧过头看向自己的羽翼。
“真的还能变回从前的我吗?”
“不用急着变回谁,就算有所该变,你依旧是你。”
余晖微微一愣,头顶灰暗的光环轻微闪动,她尝试着展开羽翼,两对黑白羽翼同时扬起,在海风的吹拂下发出簌簌清响,没再感受到先前那般撕裂的疼痛。
“……是啊。”余晖低声喃喃着,嘴角逐渐扬起微弱的幅度,“或许我也并非只有作为引光者才能继续做我想做的事。”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温暖的气息迎面涌来。
灯塔的内壁上挂满了藤蔓,而在那无数藤蔓间正隐隐闪烁着亮光,待余晖眯起眼睛,发现这亮光竟是一只只萤火虫,让整个灯塔内部看上去像是片微型的天空。
“这是……”
余晖伸出手指让一只萤火虫停留在上面,隐约间她似乎在这些小生物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这是你当年留在这里的。”
我从余晖身旁走过,随意地抚过一根藤蔓,顿时一片萤火虫都被惊动,缓缓煽动翅膀围绕着余晖的光环转一圈,又落回藤蔓。
“我?”
“你找到我的那天,羽翼扫过海面时落下了一片星光,其中的一些透过窗户飘了进来。”
余晖的睫毛微微颤动,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可你不知道的是。”我没有解释什么,继续说道,“当时包裹在我周身的并非普通的黑暗,它拥有某种生命力,或者说它是活的,并且能够顺着光往上爬。
“所以……”
余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的瞳孔猛地放大。
“你推开门让光照进来的那一刻,我周围的黑暗也本能地扑了上去。”我默默同余晖对视着,声音很是平静,“你没能察觉,毕竟表面上你的光确实驱散了部分黑暗,可你忘记了你的影子。”
灯塔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萤火虫偶然振动翅膀的声音。
“这么说……”
余晖抬起手着抚摸起那片墨黑的羽翼,声音中隐隐带着颤抖。
“不是因为我好奇深渊,而是你的黑暗缠上了我。”
“是。”
而后余晖沉默了很久,周围萤火虫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时明时暗,让她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复杂。
“那你现在……”余晖依旧低着头,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有意带我来这里是想……”
“那片黑暗还在。”我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语,“除开被你带走的那部分,其余的并未消失,它正在等。”
“等什么?”
“等我回来。”
我想着余晖的方向走了一步,而她却下意识后退了,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她看见了我的影子。
明明塔内有着无数亮光照明,可那里的黑暗却要比起一般的黑深邃得多 甚至于在微微蠕动。
“是的,那时你确实救了我,但它却不肯放手,依旧强行缠着我,我们一起生存了下来。”
说着,我伸出了手,在那掌心处有一道黑线如同血管一样,顺着手臂向上延伸。
“我从未痊愈,因此我学会了同它共处。”
“这么说我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余晖下意识抱住了脑袋,表情逐渐变得有些痛苦,“那我所做的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不用太过悲观。”我将余晖拥入怀中,温柔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背,“虽说黑暗没能被完全驱散,但这些萤火虫全是那时你落在这里的星光衍生出的,它们在这片黑暗里亮了很多年。”
“……我真的帮到你了吗?”
余晖抬起头向我寻求着答案,眼中隐隐透着某种期望。
“当然,那时你照进我黑暗里的光没有被消灭,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最终都变成了萤火虫,围绕着我的黑暗……没能吞掉你的光。”
从塔顶吹来的风忽然停了,萤火虫群同时亮起了一瞬,然后又暗了下去,慢慢地又开始如一开始那样不断明暗交替着。
此刻,余晖正好站在那片明暗交替的微光里,愣愣地看着我,两对黑白的羽翼垂在身后,头顶灰暗的光环逐渐泛起柔和的微光。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告诉我当年种下的光即便身处黑暗仍旧活着吗?”
余晖的眼角逐渐涌出泪水,但她却不是在哭泣,她笑了,不似先前勉强苦涩的笑,而是发自内心最真实的笑。
有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塔内的石地上,碎成一小片光,而那光并没有就此消失,慢慢地在那石缝中,一株细小的藤蔓冒了出来,顶端正停留着一只萤火虫的幼虫。
“是啊,我的确是从天空坠落了,但我也把光种了下去。”
“其实我一直愧疚,即便是现在也一样。”
我靠在石壁上,指尖不断在手臂的黑线上摩挲着,透过灯塔的大门看向远处翻涌的海面。
“毕竟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是我将黑暗带给了你,导致了你的坠落。”
“不用这样想。”余晖望着我,语气中已听不出半点自暴自弃的感觉,“我一开始选择走向黑暗,靠近你就不是被迫的,这完全是出于我自己的选择。”
见我还想说什么,余晖干脆转移了话题。
“话说这里到底是……”
“这片海域污染的源头就在这灯塔下的海底,而这座灯塔则是用于抑制它的。”我停顿了一下,稍稍叹了口气,“但是也仅仅只能抑制……”
“我知道了。”
余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子变了,整个人瞬间进入某种状态,眼前的少年带自己来这里大概是有着别的目的。
我看向她,眼神稍稍有些复杂:“不需要再考虑下?”
“不用了,这于我而言大概是最好的归宿了。”
门外海浪依旧翻涌着,塔内无数萤火齐齐闪烁,像是送别,又像是在祝福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