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我正躺在白色的医用帐篷里。
我坐起身,看了看白色的帐篷顶,起身走向帐篷门口。头顶的白炽灯运作着,发黄的灯光在白色的帐篷里缓慢地闪烁。我想起来,刚才的睡梦中隐约听到了有人在自己身旁问“他怎么样”的声音。
我拉开帘子,走向门外。几十道混杂在一起的哭喊声由远及近,一旁的空地上,正摆满了医用躺架。重伤的少女们躺在躺架上,抽泣声中混杂着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她们中有的缺了手臂或腿,有的腹部被开了一个大洞,有的浑身缠满了绷带,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身着白色医护服的魔法少女在地上的少女之间来回奔走,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温言安慰惨叫的少女。我瞥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途径一个披着白布的的躺架时,我看到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正跪坐在一副女性遗体前,一旁身穿白衣的少女对她说了什么,我看到她原本黯淡的眼瞳恢复了些许光亮。
“魔法少女是从奇迹中诞生的。由奇迹创造的,有着奇迹的力量的魔法少女是不会真正死亡的,总有一天,她会从奇迹中再次醒来。”白衣少女双手合十,双眼里充满了慈悲。
“奇迹?真的吗!有一天妈妈也会醒来吗?”
“是的,魔法少女是充满奇迹的产物,无论何时都不会放弃。你的妈妈总有一天也一定会——”
我的脑海瞬间浮现出刚才的战场。
“她不会醒来了。”
我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女性,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
“什么?”
女孩愣住了。
白衣少女抬起头,看到一个头发灰的发白,约莫十一二岁的男生正站在一旁。
我闭上双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你是...那个「白昼」?”白衣少女似乎认出了眼前的男孩子。
我睁开双眼,点了点头。
眼前的白衣少女在前不久的战役中曾接手过我的治疗,自然认得我的身份。
白衣少女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
“魔法少女的奇迹确实可以让她们不会真正的死亡。在生物学上被鉴定为死亡,却从沉睡中苏醒的魔法少女并不是没有出现过...”
我不置可否,刚才的战场还历历在目。
几米之外,蓝色头发的女孩跪坐在同样披着白布的躺架旁,看着这边发生的对话,沉默不语。
......
天色渐暗时,我回到了城南孤儿院。空旷的大门口此时正零零散散的站着十几个孩童,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一二岁不等。我看到那个被我揭穿真相的黑发女孩也在其中,她似乎也看到了我,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随后急促地转过了头,似乎不是很愿意看我。我的视线掠过她,落在一旁的蓝发女孩上,她正看着自己,目光中带着关切。我朝她点了点头,她才将目光移开,看向前方正在讲着什么的老人身上。
“咳咳,你们来了这里,那就是一家人了,要像兄弟姐妹一样相互帮助,大一点的要多照拂一下小一点的……”
我看着前方正在和那些孩童介绍这里的老院长,思绪又回到昨日的灾难上。
母体级邪魔,出现在了城南,也是这座孤儿院所在的城区。过于突然的灾难不仅导致了不少魔法少女的牺牲,同时也波及了城南的不少地方。我大致数了数正站在大门口的孩童,大概十一二个。
还不错。我心道,如此灾难只造成这样数量的孤儿,看来政府和军队的疏散措施还挺到位。
“...那么现在都去吃晚饭吧,晚了就吃不上热的了..."
在我思绪倒转时,眼前零散的孩童开始向四周散去,老院长不知何时已经完成了讲话。
那个被我揭穿真相的女孩在走之前又看向自己,我回过神来,刚与她视线相接,她就立刻转过头,步子急促地快步离开。蓝发女孩站在四散的孩童中,回过头看向自己,老院长挥了挥手,她也随人群走了。
我走向老院长,向他询问了那些孩童的情况。这里头的孩童大多数是因为昨天的灾难,父母被卷入其中。其中有两个是因为唯一的家属是魔法少女,在那场战争中不幸牺牲。
“那个黑发的女孩,叫焰千叶,她的母亲是已经退役的魔法少女,本来可以好好享受退役后的生活,但是因为昨天的灾难,又主动回到了战场。”
“而那个蓝发的女孩,从六岁时就和她姐姐生活在一起,她的姐姐也是我们孤儿院的,就是以前带过你的那个。虽然她姐姐只有十五六岁,但是由于是魔法少女,也已经有了经济能力,所以一直和她住在外面。”
我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按照她姐姐的年纪,如果从小就在孤儿院的话,不应该还有一个年龄相差八九岁的妹妹才对。”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老院长开口到,眼神中流露出对过往的回忆。
“她确实是在六岁才被她姐姐收养的。当时她姐姐看到她时的表情就仿佛看到了几年未能相认的妹妹一样,说什么都要领养她。由于年龄的问题,还拜托我这个院长作为“中间人”代为领养。”
“不过再怎么奇怪,也远远比不上你这小家伙啊。”
“亲眼见过你身上发生的事情后,什么别的怪事也称不上奇怪了”
老院长看着正在沉吟的我,脸上露出了有一番深意的笑容。
吃过晚饭,我独自一人在院外的湖边走着,白色的花瓣正从湖边开花的银薇枝头缓缓飘落。
“那个...”
我回过头,一个头发冰蓝的女孩正站在自己身后,与发丝颜色相近的眼瞳中带着关切和一丝犹豫。
“你还好吗...身体怎么样了?”
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唤醒了之前睡梦里的记忆。昨天在白色的医用帐篷中,自己隐约听见的询问“他怎么样”的声音,原来是来自眼前的蓝发女孩。
“我没事。”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身体并无大碍。看着对方放松了一点的神情,我接着开口。
“你来找我是为了...”
“我想谢谢你...”冰蓝的眼瞳中倒映着自己灰白的头发,蓝发的女孩正看着自己。
“谢谢你救了我。”
我侧过头。
一阵无言的氛围在湖边蔓延,又顺着半空中的白色花瓣落回身边。白色的花瓣落在蓝发女孩的指节上,她微微抬起手,没有让那片花瓣落在地上。我看着她带着那片白色缓缓转过身,望向湖面。她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的姐姐...也曾是带过我的魔法少女前辈。”
我望着湖面,眼底露出一丝对过往的回忆。
“姐姐...”
蓝白神色动摇,微微垂下的眼睑下藏着更深的情绪。
“姐姐她...当魔法少女时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沉默片刻,回答到。
“你的姐姐「墨鸢」,作为前辈,不仅善于引导,她的言语...还时常能带来精神上的引领。而作为魔法少女,不仅有强大的实力,还十分果断,在战场上能够独自一人做下常人做不到的决断。可以说,「墨鸢」就是许多魔法少女的精神领袖。”
蓝白听着我的讲述,没有说话。冰蓝色的双瞳看着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她突然开口。
“姐姐她,不会醒来了吧。”
我张开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又无从开口,只能继续沉默。
“从我有记忆起,家里就只有姐姐一个人。” 蓝白收起眼中的情绪,轻轻开口。
“从小就和姐姐她生活在一起,我知道她作为魔法少女拯救了很多人。甚至对于许多人来说,像姐姐这样的魔法少女,就和奇迹一样。”
“但是姐姐说过,哪怕是魔法少女,也不要轻易相信奇迹。”
我怔在原地,心想墨鸢可能早就料到自己的结局了。
见我愣住,蓝白刚想开口叫自己,可连第一个字都没说完就又停了下来。
“嗯...那个..."蓝白刚开口,又停了下来。她想起老院长说的一家人,又想到对方魔法少女前辈的身份,思考了片刻,试着开口:
“兄长前辈?”
我一愣,看着对方一脸认真称呼自己的模样,这才想起来对方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尘。”
“尘...”蓝发女孩嘴唇微动,双手别在身后,双眼瞥向一旁,轻轻念着自己的名字,似乎在熟悉它的发音。片刻后,她回过眼神,重新看向自己。
“嗯,我叫蓝白。”
我看着眼前的蓝发女孩,总感觉她的心情变好了些许。
“尘。”蓝白的眼中带着认真,“我想成为魔法少女。”
“你能教教我如何当一名魔法少女吗?”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只有十岁出头的蓝发女孩,没想到她在见到姐姐死后还会做出这种决定。
“能否成为魔法少女,主要靠的是天赋,并没有什么方法。”
“不过,若是你执意要当魔法少女,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经验。”
说完这些,我又想起来那天战死的魔法少女。闭上眼睛,感受着湖面吹来的微风,我缓缓开口。
“蓝白,你姐姐的死是有意义的。”
“魔法少女,是有意义的。”
有些沙哑的声音掠过湖畔,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身旁的蓝发女孩,还是在说服自己。
“嗯……”
蓝白撩了撩被湖面的风吹起的发梢,目光重新变得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