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站在没有护栏的楼窗前，望向街道上的人群。
“稍微感觉放松些了吗？”陈辉夜站在她身后，高楼的风轻轻吹动着她额前的刘海。
“嗯。”茉莉轻轻点头。刚刚结束一天的游乐场工作，她却不仅没有觉得多疲惫，反而感到一身轻松。
“那你准备好了吗？”陈辉夜面带微笑，看向街道上热闹的人群。
茉莉向前跨出一步，踩在没有护栏的窗台上，身体缓缓向前倾倒。
随后一跃而下。
下坠的风呼驰而来，漆黑的邪魔掠过茉莉的眼前。激射而来的触爪倒映在她的眼瞳里，不断放大，再放大。
直至逼近她的眼球。
“啊！”
茉莉从床上惊醒，心脏砰砰直跳。
“原来是个梦啊。”茉莉拍了拍胸口，从床上爬了起来。
粉色调的房间充满着少女的心绪，茉莉拿起床边的魔法少女公仔，把它抱在怀里。
“今天就要正式成为魔法少女了！当魔法少女的第一天，好期待啊～”
过了一会，她又有些烦恼地倒回床上。
“但是也好紧张啊。第一次正式当魔法少女会遇到什么呢？前辈们会嫌我太拖后腿吗？自己能当的好魔法少女吗？”
“算了算了，现在想这个也没用。”茉莉用力拍了拍双脸。
“加油，茉莉！你一定可以当好魔法少女的！”少女在心里为自己加油，重新提起了干劲。
一座地下商场的入口。
“人都到齐了呢。”薇蕾儿站在门口，看着面前的三人。
淡黄色头发的姐妹站在一起，旁边的茉莉低着头，有些局促地摆弄着手指。
“这位就是新晋的魔法少女茉莉，对吧。”薇蕾儿看着对方，露出温和的笑容。
“啊，是，是的前辈。”听到声音的茉莉下意识地抬起头。
“不要紧张。”薇蕾儿温声道，“茉莉，你旁边的那两位，姐姐叫莉薇，妹妹叫莉娅。”
“莉薇前辈好，莉娅前辈好！”茉莉双眼紧闭，大声地鞠躬问好。
“姐姐姐姐，她是不是在紧张啊？”
“好像是挺紧张的，可能是性子比较胆小？”
“那样的话，待会儿得照顾好她才行。”
听着面前那对姐妹的窃窃私语，茉莉羞红了脸。明明才刚刚见面，就被前辈当成胆小鬼了。
“好啦。”薇蕾儿拍了拍手，“时间差不多了，要准备开始喽。”
几人看向前方已经空无一人的地下商场入口，这里便是此次任务的行动地点。任务的内容是清除出现在里面的几只低级邪魔，这样的任务对于这个队伍配置来说完全游刃有余，主要目的还是给新来的茉莉练手。
进入地上商场后，在三位魔法少女前辈的带领下，一路的进展都十分顺利。
“像这样，看好了。”薇蕾儿站在一只低级邪魔面前，向茉莉展示技巧，“把外放的魔力灌入邪魔体内——”
面前的邪魔开始颤抖，原本正在不断治愈的伤口出现停滞。
蓝色的能量球向着邪魔的方向激射而出，逐渐吞没对方漆黑的躯体。
“前辈，好厉害！”茉莉盯着对方，两眼放光。
“那是当然，她不仅是你的前辈，也同样是我们的前辈。”莉薇看着薇蕾儿，目光中同样带着憧憬。
“只要勤加练习，你也可以做到。”薇蕾儿面带微笑，鼓励着有些紧张的新人。
突然，天花板上的灯光全部熄灭，地下的空间陷入一片漆黑。
“灯怎么灭了？”薇蕾儿将微微发光的魔力汇集在手心，“我和莉娅先到前面看看，莉薇在原地陪着茉莉。”
看着两人消失在黑暗里，茉莉有些担心地看向一旁的莉薇。
“就让她们两个过去不要紧吗？”
“别担心。”莉薇胸有成竹地看着茉莉，“莉娅和薇蕾儿前辈可是很强的。”
不久之后，一阵轻微的晃动从地下深处传来，天花板上落下稀疏的瓦烁。
“咦？”莉薇有些疑惑地看向黑暗深处，随后转过身看向茉莉。
“你先待在此地不要动，我去看看她们什么情况，很快就回来。”
听着对方的声音消失在远处，茉莉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手。
五分钟后，莉薇没回来。
十五分钟后，依旧一个人都没有回来。
“薇蕾儿前辈？莉薇前辈？”茉莉呼唤着几人的名字，缓缓向前方走去。
约莫走了快十分钟，茉莉转过身，隐约听见一道不太清楚的声音。
“薇蕾儿前辈，是你吗！”察觉到声音里熟悉的音色，茉莉有些惊喜地向对方走去。
“啪嗒—”发光的魔力汇集在一起，点亮了面前的黑暗，薇蕾儿面色惨白，暗红的血液顺着华丽的裙装向下流淌，在地上汇成了一滩。
“薇蕾儿前辈！”茉莉快步走到对方身前，低下身扶住她的身体。
“快点走…”薇蕾儿用力撑起身体，眼神带着惊恐，“这里有…你不能留在这里…”
薇蕾儿将面前的茉莉用力往前推，剧烈的晃动顺着天花板传来，犹如深渊一般的漆黑穿过墙壁，地面。
薇蕾儿一把抓起旁边茉莉，带着她拼命向前跑去。茉莉侧过头，看见薇蕾儿失神地望着那些深邃的漆黑，嘴里还咕哝着“怎么会…怎么会…”
“薇蕾儿前辈，莉娅前辈呢？莉娅前辈怎么样了？”
“莉娅…”薇蕾儿低声喃喃着这个名字，神情惊疑不定。身后的漆黑如浪潮般紧追不舍，几只黑色的荆棘隐没其中。
“呃啊—”一只开满黑色蔷薇的荆棘触爪刺穿薇蕾儿的小腿，随后又接着钉在了地上。薇蕾儿被拖倒在地，几只黑色的荆棘触爪从背后的黑色浪潮中伸出，一同刺穿了薇蕾儿的身体。
“啊啊啊——”醒目的鲜红从她身体各处溅出，薇蕾儿失声惨叫，面容因剧痛变得扭曲。
“薇蕾儿前辈！”茉莉跌坐在地，惊恐地看着被荆棘触爪刺入全身的薇蕾儿。黑色的蔷薇簇拥着，将对方的身体缓缓向上举起。
“跑…快点跑…不要停下…”薇蕾儿双目失神，断断续续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薇蕾儿前辈…”茉莉最后看了对方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从地上爬起，向着前方跑去。
不知在黑暗中跑了多久，茉莉身体一滞，脚底绊到了一条细长的物体，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茉莉吃痛地坐起身。
几十条漆黑的触爪在身后肆虐，裹满荆棘的黑色蔷薇在眼瞳深处漫天飞舞。
她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
几道枪响在地下空间清晰地响起，裹着魔力的子弹击断了袭向茉莉的几只触爪。
莉薇手持一把典雅的火铳，面上带着狼狈，战斗裙装上的几处破损正在缓缓修复。
“茉莉，你还好吗！”莉薇快步跑到茉莉面前，用力将对方从地上扶起，“莉娅她们怎么样了？”
茉莉两眼无神，身体无力的倒向一边。
“可恶，这些鬼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莉薇拽着茉莉向前跑，时不时转头向身后射击。
跑了一段时间，身后的触爪越聚越多，她的火力终究无法拦射住如潮水般汹涌的漆黑触爪。
“茉莉！”莉薇用力抓住对方的肩膀，“出口应该就在不远了，你什么都不用想，全力跑过去，我会把那些触爪都挡回去！”
茉莉木讷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出口的方向跑去。
身后传来子弹裹挟魔力的破空声，茉莉机械地摆动着身体，恍惚间看到了一道亮光。
那是出口吗？茉莉呆滞的眼睛闪过了一丝光亮，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希望近在咫尺，她已经看到出口的轮廓了。
她带着有些热切的眼神，用力冲向了出口。
深不见底的黑暗映射在茉莉热切的瞳孔里，她抬起头，看见周围的一切都被更加深邃的漆黑覆盖。
视线里，没有蔚蓝的天空，没有温暖的阳光，也没有接应的人群。
充斥在这个空间里的，只有满天的荆棘蔷薇和令她体内的魔力剧烈翻涌的高度污染。
茉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光景，更远处，一只巨大的邪魔躯体从地底下破出，危险的污染从它周身向外扩散。
几声剧烈枪响从身后的地下空间传出，几秒后，惨叫连着什么东西被贯穿撕裂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茉莉双腿无力地跪在地上，双眼彻底黯淡下去。
“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茉莉双手撑在地上，眼神丧失聚焦。
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漆黑，本该被魔法少女免疫的污染靠近身体，体内的魔力越发疯狂地翻涌起来，震地她的身体几乎快要爆裂。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当魔法少女的！”她崩溃地喊着，魔力翻涌的剧痛充满全身，她的意识在剧痛下逐渐恍惚。
就在她的身体即将被体内的魔力撕裂时，全身的剧痛突然散去了。污染悄然褪去，覆盖一切的漆黑消失不见，远处的巨大邪魔消失在地底。天空依旧蔚蓝，温暖的阳光穿破云层照射而下，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阳光照亮了茉莉毫无生气的面容，她失神地看着天空。
几分钟后，赶来的魔法少女和后勤部队找到了跪在原地的少女，联络人走上前，想要叫起眼前的少女，但无论她怎么呼唤，对方都没有丝毫回应。
得知情况的陈辉夜来到现场，在周围人有些无措的眼神下走到少女身前。
“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当魔法少女的…”茉莉双目失神，身体微微颤抖地喃喃着。
看着面前毫无生气的少女，陈辉夜若有所思。
“你其实并不是不想当魔法少女，对吧？”陈辉夜蹲下身子，微笑着扶住对方有些颤抖的身体。
“你只是无法再忍受魔法少女可能带来的创伤。”
茉莉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对方。
“来当“皮套”吧。”
“皮套？”茉莉有些愣神地问道。
“是的，魔法少女的“皮套”。”陈辉夜依旧微笑着，只是笑容从肉上转到了皮上，她又用力牵动了一下嘴角。
“从今往后，你依旧是魔法少女。但是那些可能的创伤，你都可以不必再承受了。”
阳光洒在了茉莉失神的眼瞳里，她发现自己和以前有了些许不同，但她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同。
几天后，茉莉和陈辉夜一同站在一座高楼的天台上。
“一会你跳下去后，会有邪魔袭击地面的人群。那不是真正的邪魔，只是用邪魔的残核制造的仿制品。这种“仿制邪魔”表面上看着和正常的邪魔没有区别，但其实只是一接触到魔力就会被破坏的“易碎品”。”
“你只需要随便摆个姿势，向外释放魔力，在外人，甚至其他魔法少女看来，都像是在一瞬间消灭了那个邪魔。”
“作为皮套，你只需要时不时现身，消灭那些袭向人群的“易碎品”，逐渐让人们认识熟悉你的名字。”
“怎么样，很简单吧？”
茉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在即将跳下去前她又转过头，向陈辉夜问道。
“我以前熟知的那些魔法少女，也都是皮套吗？”
陈辉夜面带微笑，没有回答。
身前的少女从天台跳了下去。陈辉夜看着下坠的魔法少女，笑容终于从面上消失。
“只要外表的皮套足够光鲜亮丽，谁又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惨状呢？”
下坠的风袭向面颊，茉莉在空中转身，将面前的邪魔震得四分五裂。
“茉莉——！！茉莉——！！”
她仿佛已经听见地面的人群热烈地向她呼喊。
四分五裂的邪魔残躯落向地面，茉莉抬起头，断裂的触爪在眼瞳深处不断下坠。
“茉莉——！茉莉——！ 茉莉——！！”
恍惚的梦境一闪而过，环绕周身的魔力裹挟着下坠的强风将逼近眼球的触爪连同漆黑的躯体一同粉碎。
地面的人群看着又一次出现救下他们的熟悉身影，爆发出热烈的呼喊。
茉莉在空中转身，望向地上的人群。
随后，她的嘴角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将比成V字的手指抬到眼边。
“魔法少女茉莉，向你们致意——”
……
几年前的一个雨天。
陈辉夜站在一座白色的公墓里，阴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拿出一个笔记本，默默地在上面记录着。
“魔法少女薇蕾儿，十七岁，死因，被污染触爪贯穿身体和魔力核心。”
“魔法少女莉薇，十五岁，重伤，可能无法恢复原来的战斗能力。考虑到其能力的特性，以后的任务可能多以团体行动时的后方掩护为主。”
“魔法少女莉娅，十四岁，死因——”雨里的陈辉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擦去了原本写在死因后的四个字。
“死因，邪魔偷袭，魔力核心被破坏。”
记录完后，陈辉夜合上笔记本。被大雨浸湿的刘海黏连在她的脸上，看不清底下的表情。
“从邪魔转移到这座城市，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了吗。”陈辉夜回想到。也就是在那时起，她接下任务，开始负责魔法少女的许多事宜。
陈辉夜抬起头，看向阴雨覆盖下的白色公墓。雨滴打在石碑上，又溅落到泥土里。洁白的墓碑刻着一个个不为人知的名字，不知不觉已经绵延铺满了整座后山。
“这样漫长的岁月，是否真的能等来合适的结局？”
雨逐渐停下。陈辉夜拿出毛巾，擦干了头上的雨滴。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没有打扰这片宁静的白色世界，悄然离开了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