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到处都是血。
卡洛琳的剑锋抵在对方喉咙上,钢元素在剑刃上流转,硬化后的剑身重若千钧。
她的呼吸急促,红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琥珀色的瞳孔中燃烧着三个月来累积的愤怒与疲惫。
卡洛琳·冯·阿斯特雷亚站在虚空回廊的深处,手中长剑滴着血。
这地方不该有人来,一条连接中央大陆与魔大陆的古老甬道,废弃千年,被历代魔法师用禁制封锁。
她花了三个月才找到这里。
三个月,追踪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
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只知道他杀了学院的守卫,放走了被关押的魔人,偷走了赤潮实验的档案。
她只知道他炸毁了帝国魔导研究院的三号仓库,烧掉了半年的红龙实验数据。
她只知道她追了他三个月,从帝都追到边境,从边境追到虚无之海的边缘。
她还知道,他该死。
不是“可能该死”,不是“或许有苦衷”。
卡洛琳·冯·阿斯特雷知道眼前之人是该死。
她亲眼看到他把一个帝国士兵的尸体钉在学院的钟楼上,看到他在档案室纵火时面无表情地跨过被浓烟呛晕的守卫。
她听到被释放的魔人狂笑着涌入村庄,而他就站在旁边,银色面具下的眼睛冷得像冰。
她不知道面具下是谁。
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人。
卡洛琳·冯·阿斯特雷亚,十八岁,阿斯特雷亚公爵之女,帝国最年轻的魔剑士。
她的魔法天赋平庸到让家族失望,但她的剑术天赋让整个帝国侧目。
六岁握剑,十五岁击败剑术教官,十七岁在帝国学院比武大会上连斩七人夺冠。
她的正义感比她的剑术更锋利,她相信这个世界有明确的黑白,而她的职责就是把黑色从白色中剔除。
她从不犹豫。
此刻她站在虚空回廊的深处,剑尖刺入那个男人的胸口。
他终于停下了。
三个月的追捕,无数次擦肩而过,无数次被他甩开,无数次在黑暗中看到他银色面具的反光——终于,她的剑够到了他。
剑尖刺入的触感从手腕传来。她感觉到剑刃切开衣物、刺入血肉、碰到骨骼。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面具下的那个人发出了一声闷哼。
然后他跪了下去。
但面具没有掉。
卡洛琳喘着气,红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没有收回剑。她的剑尖还嵌在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血沿着剑刃流下来,滴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够。这不够!
“说。”她的声音在回廊里回荡,冷而锐。
“你的同伙在哪?”
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银色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巴。
他的呼吸很浅,很慢。
“我问你话。”
卡洛琳把剑往前推了一寸。
“你从研究院偷走的数据。你放走的魔人。你在学院里杀的人。这一切的目的。 说。”
沉默。
血滴落的声音。
卡洛琳的钢元素在剑刃上流淌,硬化后的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袭击帝国研究院,炸毁三号仓库,偷走红龙实验档案。
你释放了三十七个被关押的魔人,他们流窜到边境烧杀抢掠。
你杀了学院两个守卫,他们都有家人。你毁了三个村庄。 ”
她的声音在发抖——是愤怒。
纯粹的、滚烫的、不容置疑的愤怒。
“所有人都希望你死。”她说。
“魔教覆灭后,再也没有人替你说话。帝国判你死刑,学院把你挂名,你效忠过的所有人都在通缉你。"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名昭彰的罪犯。 ”
他还是没有说话。
卡洛琳把剑从他胸口拔出来。
血涌了出来,但他没有倒。
他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她能看到——在看着她。
平静的、空洞的、像死水一样的灰色。
“你的目的是什么?”她蹲下来,与他平视,剑尖抵在他的喉咙。
“赤潮实验的档案,你拿它做什么?卖给魔大陆的残党?还是卖给其他帝国?”
他不回答。
“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卡洛琳站起来,转身走向墙边的刑具架。
“帝国的刑讯室有十七种方法让你开口。我可以用钢元素让你的伤口硬化然后重新切开,循环往复。我可以用地元素让你的关节一寸一寸移位。我甚至可以——”
她拿起一副铁钳,转身。
然后她看到他在笑。
面具下的嘴唇弯着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她看不清全貌,但她能看到他在笑。
在她列举了所有罪行、所有受害者、所有他造成的灾难之后,他在笑。
“你笑什么?”她把铁钳砸在他面前的地上。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笑你……说得都对。”
卡洛琳握紧了剑。
“但你漏了一个。”他说。
“什么?”
“村庄。”他抬起头,银色面具在昏暗的火光中反射着冷光。“我毁了三个村庄。你说对了。但你没问——为什么是那三个。 ”
卡洛琳皱眉。“什么?”
“你想知道我的目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你去查。赤潮。帝国魔导研究院。”
“你在说什么?”
“查。”他说。“查完你就知道了。”
卡洛琳的剑抵得更紧,剑尖已经刺入他颈部的皮肤,血珠沿着剑刃滑下来。
她的手在抖——因为愤怒,因为这个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却在这里跟她打哑谜,因为她在追捕他的三个月里见了太多尸体、太多废墟、太多被他毁掉的东西。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她说。
“我会查。然后我会找到你的同伙。然后我会把你们所有人——”
“没有同伙。”
她愣住了。
“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他说。“那些魔人……自己跑的。我只是打开了门。”
“你觉得我会信?”
卡洛琳盯着他。
面具下的灰色眼睛和她对视,没有躲闪,没有恐惧。他好像不在乎了。
她见过很多罪犯,在最后时刻,有人求饶,有人发狂,有人沉默。
但这个人——
他在等她动手。
“你是个疯子。”她说。
“对。”
“你毁了那么多东西,杀了那么多人,就为了一个——一个实验档案?”
“对。”
“为了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
“为了一个答案。”
卡洛琳的剑停在那里。
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是他的话,是他的语气。
三个月来,她追捕的这个人冷酷、高效、残忍。
他可以在杀人后站在原地等火燃起来,可以在炸掉仓库后从容离开,可以在释放魔人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冲进村庄。
但此刻他的语气——
像是一个已经走完了路的人。
“你的答案找到了吗?”她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
她只是问了出来。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银色面具下的灰色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算了。”
卡洛琳把剑从他脖子上移开,然后猛地挥下——剑背砸在他的肩膀上,将他击倒在地。
“我不需要听你说话。我会把你带回去。帝国的刑讯官有的是办法。”
她蹲下去,伸手去摘他的面具。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手指碰到面具边缘。
他的嘴唇弯了弯。那个弧度——
她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脸暴露在昏黄的火光中。
灰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嘴角那道她无比熟悉的、总是让她暴怒的弧度。
——卡西安·冯·艾尔文。
卡洛琳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呼吸停了。
她的心脏停了。
整个世界停了。
她跪在那里,手指还捏着银色面具的边缘,看着那张脸。
那张她认识了六年的脸。
那张在伯爵府的训练场上对她笑着说“你砍不中我”的脸。
那张在学院四年的每一个清晨,在她桌上放一杯热茶的脸。
那张在毕业前三个月,在训练场台阶上对她说“一起去别的大陆”的脸。
那张她爱了六年的脸。
“你……”
她的声音碎了。
她跪在他面前,手指从他脸侧滑落。
她看着他胸口还在流血的伤口——那是她刺的。
她看着他的脖子,她剑尖抵过的地方,血珠还在渗——那是她划的。
她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那是他。
“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答案就在灰色眼睛的深处,在他嘴角那个她从六年前就认识的笑。
他用她的剑,刺穿了自己的伪装。
“卡洛琳。”
他说话了。声音很轻。
“你追了三个月。累不累?”
她的眼泪砸在他的脸上。
“你为什么不躲?”
“因为我想看看。”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你到底会不会……真的下手。”
“你——”
“你下手了。”
她捂住他的伤口,手在抖。
她想用魔力止血,但她那点可怜的地元素根本无法凝聚成治愈术。
她修的是剑,不是魔法。她从来只会用剑解决问题。
而此刻她的剑插在她最爱的人胸口。
“别动。”她说。“我带你去找治疗师。虚无之海边缘有据点,帝国有——”
“卡洛琳。”
“——驻军,魔导研究院的——”
“卡洛琳。”
她停下来。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看她的眼神,是评估,是算计,是“这条线值得继续经营”的冷漠。
但此刻——
她读不懂。
“你刚才问我……目的。”他说。“我说……为了一个答案。”
“别说话——”
“答案……就是你。”
她愣住了。
“我本来计划……毕业前动手。”他说。
声音越来越轻。
“确认艾莉丝的死亡……向帝国实验者复仇……杀掉你父亲……然后死亡。”
艾莉丝。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心脏。
“但后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我发现……你什么都不知道。赤潮那年……你十岁。你在帝都。你在学剑。你……没有参与。”
“那又怎样——”
“我不该死在你手里。”
他说。
“但你……不该活在我手里。”
卡洛琳低下头。她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她的红发散落在他的胸口,混着血。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铁锈味,尘土味,还有那种她认识了六年的、淡淡的草药味。
“你是个混蛋。”她说。
“我知道。”
“你利用了我六年。”
“对。”
“你陪我去训练场,你帮我处理伤口,你在刺客夜袭时挡在我面前,你跟我说要一起去别的大陆——”
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
“全都是假的? ”
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在逐渐失去光。
“热茶……”
他说,
“是真的。”
她哭了。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她抱着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感受着他越来越弱的呼吸。
“你会死的。”
她说。
“你的能力,那个「返照」——你不能用在自己身上——”
“不能。”
“那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
“卡洛琳。”
他的手伸进怀里。
她帮他拿出来——一张折叠的羊皮纸,上面沾满了血。
她打开。是档案。赤潮实验的完整记录。阿斯特雷亚公爵的签名。红龙实验的批文。清除命令的执行记录。
受害者名单——
“她还活着。”
他的声音在断。
“在魔大陆……边境……你帮我……”
“别说话了——”
“这张纸……交给你。”他看着她,“你可以……公开。或者……利用。”
“我不要!”
“卡洛琳。”
“我不要!我要你活着!”
他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她。
灰色的眼睛在逐渐失去光。
“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六年……我不是……全在演戏。”
她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恶棍。”
他说。
“恶棍不配有……这种东西。”
他的手从她手中滑落。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卡洛琳抱着他的尸体,坐在虚空回廊的深处,坐了整整一夜。
她没有哭出声。
她没有说一个字。她只是抱着他,感受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冷。
她那么正义,那么愤怒,那么笃定自己是对的。
她刺穿了他的胸口。她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名昭彰的罪犯。她列举了他所有的罪行。
然后她发现,她一直是对的。
他确实是罪犯。他确实该死。她确实应该抓他。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罪犯,是她爱的人。
天亮的时候,她把他放下。她站起来。她把那张羊皮纸收进胸口
她捡起自己的剑。她戴上他的银色面具。
她走出虚空回廊。
她走到虚无之海的边缘。
她爱的人死了。她亲手杀的。她爱的人利用了她六年。她爱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对她说——
“这六年,我不是全在演戏。”
“热茶是真的。训练场是真的。挡在你面前是真的。”
“因为我是个恶棍。恶棍不配有这种东西。”
卡洛琳·冯·阿斯特雷亚,十八岁,公爵之女,魔剑士,正义的、单纯的、从不犹豫的帝国最年轻剑术天才,在虚空回廊的出口处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向魔大陆的方向走去。
她的目标没有变。
她要去别的大陆探险。
只是这次,她一个人去。
她要去魔大陆。
她要找到编号十七。她要找到那个叫艾莉丝的女孩。
然后她要问她一个问题。
“他到底是什么人?”
而在这之前——
她会先让他后悔。
后悔对她说“因为你不该死”。
后悔对她说“因为我想知道”。
后悔对她说“我不是全在演戏”。
后悔——
对她做了这一切。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