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端着自己的水杯走出来，在走廊的长椅边停下脚步，背靠着有些冰凉的水泥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已经是今天接待的第三批人了。
这几天里，闻溪和高远陆续联系上了老码头此前暗中用药物控制的那批佣兵。名单核实、摸清底细后，便由突击小组分批秘密带回管理楼。
林昭依然沿用着此前的办法：房间不装监控，断开一切外围信号，顾岚守在一旁，自己上前动用【净化术】清除神经毒素，再用微量【治愈术】抹平旧伤。
最近治疗起来，似乎比以前轻松了些。林昭猜，也许是这几个月积攒的信仰起了作用。不过，比起动用能力，另一件事反而让她更招架不住。
这些从刀尖舔血中挣扎出来的职业凶汉，在彻底清醒、确认自己真的再也不需要领药之后，竟然几乎没有一个人追问她究竟用了什么医疗手段。
林昭原本还私下打了半天腹稿，甚至琢磨着要是被问急了，就搬出“神明的奇迹”或者“新型生物疗法”糊弄过去。
结果这些说辞一次都没能用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反应。
刚才那个装配了双侧重装机械臂的壮汉，醒来后，整个人先是僵在原地，随即极其郑重地站直了身子，双手紧紧贴在裤缝边，像个被教官检阅的新兵一样，憋得满脸通红，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谢谢”。
那种眼神太沉、太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让林昭心头发虚的敬畏。
林昭只能干笑着问候两句，确认对方脑子没烧坏、身体没有其他问题，便赶紧端着水杯溜了出来。
“治都治完了……”
林昭低头喝了口温水，忍不住小声嘀咕：
“怎么感觉比给人治病的时候还累呢？”
她倒不是嫌弃这些满身伤疤的粗人，只是作为一个前世普通的待业青年，实在很不习惯被人用这种近乎看待救世主的目光死死盯着。
站在旁边的顾岚神色平静，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我知道。”林昭擦了擦杯沿，有些无奈地笑笑，“就是有点吃不消。”
……
两人穿过管理楼回廊，走向前院。
深秋的阳光斜斜洒在旧化工厂开阔的水泥广场上，四处都是人声与卡车卸货的动静。林昭原本只是想出来透透气，目光扫过门前的人群时，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在大门前负责维持秩序、给排队街坊搬运救济粮的人群里，多了几个格外扎眼的身影。
那几个人身上全都套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深灰色教会长袍，胸前规规整整地绣着金色朝阳图案。
林昭起初还以为是张管事这两天又从外头招募了一批正规的宗教神职人员。
可就在这时，其中一个正在扛面粉的大个子转过头来，看见林昭和顾岚，连忙放下手里的粗麻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极其恭敬地站直欠身：
“林会长，顾主管。”
林昭眨了眨眼，仔细端详了对方一眼，顿时愣住了。
这不就是前天晚上她亲手解了毒、在老码头号称“碎骨机”的那个近战佣兵吗？！
她再往旁边看去，另外两个正拿着大铁勺给流民舀热菜豆汤、小心翼翼维持队伍秩序的灰袍汉子，脸上也全挂着熟悉的刀疤，粗壮的手臂甚至把教会长袍的袖口撑得紧绷绷的。
林昭有些发懵地转头看向顾岚：
“他们……怎么都穿成这样了？”
顾岚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神色如常地解释道：
“张管事安排的统一服装。老码头接过来之后，有的佣兵继续在安保公司执勤，有的愿意留在园区帮忙。张管事说穿统一的衣服，街坊们看着踏实，方便辨认。”
林昭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原来这就是自家教会的制服啊！
她平日里在三楼窝着，不是穿卫衣就是套针织开衫，从来没操心过老张订购了什么行头。她倒不是认不出那个金色朝阳标志，只是实在没料到，这帮平日里在地下黑市动辄拔刀见血的凶神恶煞，竟然会主动套上宽大的神职长袍，站在前院老老实实给人盛饭。
林昭回过头去。
正好看到那个两米多高的壮汉半蹲下身子，极其别扭地扯了扯紧绷的袍脚，小心翼翼地把一碗热汤递到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手里，粗声粗气地叮嘱了一句“小心烫”。
衣服穿在他们身上确实滑稽得像套了麻袋，但那些动作里的谨慎与克制，却假不了。
林昭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行吧，这样看着倒也挺顺眼的。”
……
还没等林昭走回办公室，张管事便拿着一份红皮名册快步找了过来。
“会长，正好有件事想请示您。”
张管事把名册递上前，神情比平时汇报账目时严肃得多：
“老码头那边过来的佣兵弟兄，高远他们几个领头的，今天上午正式找我谈了一趟。”
林昭接过名册随手翻了翻：“怎么了？待遇不够，还是想回城中心找别的营生？他们要是想走，咱们之前说好的，随时能走，不扣人。”
“不是想走。”
张管事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们是想……正式入教。”
林昭手上的动作停住，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他们不是已经愿意信咱们教会了吗？”
“他们想办个正式仪式。”张管事停顿了一下，“而且，希望由您亲自主持。”
林昭看着手里的名册，上面密密麻麻签着几十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有些甚至是用机械手指笨拙戳出来的指印。
她没有去追问什么大义与救赎。
刚才那个壮汉半蹲着给老人递汤的样子，她还记得。至少看起来，这些人是真想踏实做点事。
他们要的不是一纸雇佣合同，而是一个能让他们彻底告别过去、光明正大站在这片阳光下的正式认可。
这也本就是她最初顶着“晨曦教会”的名头开祈祷屋时想做的事情。
只不过，如今等着入教的，不是她起初想象中那种温良本分的信众，而是一帮浑身血腥味刚被洗干净的赛博亡命徒。
“行啊。”
林昭把名册合上，递还给张管事，语气轻松而自然：
“大家愿意踏实过日子，那就办吧。定个时间就行。”
张管事闻言神情一肃，恭恭敬敬地躬身领命：“礼拜堂那边我已经让人重新打扫干净，名单总共三十六人，流程我和高远确认过了，后天上午九点举行。”
张管事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仪式流程单：
“届时需要您上台向大家宣读祷文，正式接纳他们归入晨曦。”
林昭捏着流程单，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等等？
还要自己亲自上去说话？！
林昭脑门上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她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临走前，张管事看向她的眼神，分明是充满了某种“圣女终于愿意向这些迷途羔羊敞开圣门”的庄严与感动。
林昭扯了扯嘴角，只觉得手里的流程单沉得像块铅板。
……
两天后的清晨。
管理楼三层的更衣室内，林昭站在一面人高的落地镜前，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镜子里，她身上的便服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量身裁制的纯白长袍。
平时习惯了穿松垮的卫衣和拖鞋，突然穿上这身板正的长袍，林昭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参加什么大型漫展的劣质Cosplay。
“别动。”
顾岚站在她身后，伸出双手，极自然地替她将翻折在内侧的衣领仔细理平。
林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顾岚，忍不住小声哀嚎：
“我待会儿要是念到一半忘词了怎么办？”
“慢一点。”顾岚替她抚平肩膀上的褶皱，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没人敢催你。”
林昭叹了口气。她其实也知道不会有人催，可一想到台下坐着几十个能徒手拆卡车的壮汉，自己要在他们面前装神弄鬼念祷词，心里就一阵发虚。
笃，笃。
门被轻轻叩响，闻溪推门走了进来。
银发少女今天同样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份最终核验完的名册和一个保温水杯：“人已经在圣堂里到齐了。水我给您放在台子后头，要是说累了可以随时喝。”
闻溪说完，目光落在镜子前身披白袍的林昭身上，整个人微微一怔，一时没有再说话。
林昭见她盯着自己，有些局促地低头扯了扯袍子：“怎么了？是不是哪儿没穿对？这袍子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闻溪回过神来，清冽的凤眼微微弯了弯，极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
“很合适。”
林昭眨了眨眼，心里的紧张倒是莫名被抚平了几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袖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自己涂改了好几次的小抄纸条，塞进袖袋里：
“走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林昭拢好袖口，跟着两人走下楼。
……
前院深处的密闭圣堂。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淡淡的机油与熏香，在封闭的大厅里无声弥漫。
厚重密闭的合金大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死死隔绝。大厅穹顶上垂落的几束冷白聚光灯下，林昭身披一袭洁白如雪的长袍，安静地伫立在高高的布道台上。
“愿平息与安宁，常驻于此。”
她微微垂首，双手在胸前虚扣，口中低声吟诵完最后一句祷文。
话音刚落，台下数十名身经百战的凶悍佣兵齐刷刷躬身下拜，喉咙里压抑着激动与敬畏，低沉的声音汇聚成肃穆的潮涌：
“——赞美圣女。”
回应声在大厅里缓缓散去。
高远低着头，闻溪则抬眼望着她，目光一直没有移开。那些她以为已经结束的治疗，似乎还在这些人身上留下着什么。
站在布道台上的林昭表面维持着圣洁而无可挑剔的微笑，慈悲地注视着脚下这群忠诚的信徒。
……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明明当初只是想在这个世界活下来而已。
她下意识看向门边。顾岚正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林昭收回目光，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