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我昨天消耗太大,所以没能回到家就直接失去了意识……希望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第二天的上午,夏离很诚恳地道着歉。
对于夏离的说辞,温凌也没有求证的手段,所以只能选择相信,无奈地哀叹着:“好吧……唉,我昨天可是被你坑惨了!”
温璇被哥哥的突兀昏迷吓得不轻,差点当场哭出来,直到温凌苏醒后才松了口气,担忧迅速被转化成满腔的怒火,揪着他的领子就是一通输出,全然没有考虑到他的昏迷可能意味着什么。
不过和回到家后的遭遇比,温璇的怒气只能算小儿科。
温凌的新发型让父亲大发雷霆,狠狠地把他骂了一顿——对于他来说,这压根不是“换了个发型”那么简单,而是对自己在家中权威的挑衅!
夏离和温凌事先想好的借口没能起到任何作用,父亲压根不听温凌的辩解,明确下令:明天必须去剪掉,否则就滚出这个家!
这也能怪我吗?夏离在心中吐槽了一句……虽然这的确是他有意促成的。
昨晚的夏离提前放弃了主导权,把身体还给了温凌,就是为了让他维持着这副模样回家:夏离知道,温凌的父亲绝对会骂他……绝对。
根据夏离这段时间的观察,温凌父亲的处事原则可以简单地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欺软怕硬。
比起正常人,这种人能够敏锐地察觉到身边谁更软弱可欺,谁不可招惹……而温凌的变化绝对瞒不过父亲。
温凌的父亲理解不了为什么儿子会在短时间内有这么大的变化,但他不会去探究这背后的原因,只会抓住这个机会在温凌身上发泄生活与工作的压力,巩固他作为父亲的权威。
果不其然,今天温凌睡醒后,夏离便注意到,他心灵世界中那本虚幻的笔记又凝实了一分,而且还多出了一页,上面记载的内容正是昨天遭受父亲责骂的经历。
‘按照这个进度,只要再多来几页,我就能……’这么想着,夏离勾了勾手指。
温凌突然察觉到手指略微抽搐了一下,不过他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有脏东西,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是要甩掉什么一般,旋即问道:
“所以,昨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自从昨晚重新接管身体后,温凌便一直处在一头雾水的状态,好不容易回到家,还被父亲稀里糊涂地骂了一顿——父亲骂他是因为私自换发型,而来到学校后,同学们那带着讶异的注视和同桌的惊叹与调侃也已经让他意识到,这多半也是因为发型的缘故……
可问题在于,温凌甚至都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未知的一切让他心中有些不踏实,于是开始向夏离寻求确认。
“这个啊……就说来话长了。”
夏离略微拖长了声音,将昨天发生的事情一一交代,只是略微调换了一下顺序,先讲了那件有关于过去顾曦的旧事,然后提起了顾曦在理发店中对自己的各种试探,最后把江月弦那完全不在预料之中的告白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我当时怀疑江月弦是搞仙人跳的,所以没敢贸然答应,只是和她们大致聊了一下温璇的事情。”
夏离故意不去提顾曦,自顾自地说着: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温璇其实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的情商比我想象中还低,或者说我们应该庆幸她考的是安元高中这种重点高中,像刘锦耀那种极端的疯子终究是少数。
“好在温璇姑且也算是个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在老师的关照下,霸凌和排挤都会被限制在一定的程度内,不会让她的身体受到什么不可逆的伤害……不过想要彻底治本,最终还是得她自己做出改变,学会去交朋友。”
“所以,顾曦……”不出夏离所料,温凌果然更关心顾曦的事情,他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她真的……做过那种事情吗?”
我都没有你小时候的记忆,这种事情你问我?
忍住了嘲讽温凌的冲动,夏离用中肯的语气评价道:
“温璇不像是在骗人,她也没这个动机和智商骗人。而且,在我们之中,最了解顾曦的人是你吧?想想她的性格和能力……
“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那你的心里应该已经有了答案。”
“……”听到夏离的话语,温凌的身体不由变得有些僵硬:的确,自己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温凌垂着脑袋,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课本,一言不发,脑海中闪过一幕又一幕画面:
在父母忙于工作的时候,是顾曦带着自己到处去玩,她很有想法,也敢于实践,和她在一起永远不会无聊……那时的温凌只是她的跟班。
上小学时温凌被高年级学生欺负,是她替自己出头;母亲查出重病,是顾曦家里帮忙出了医药费;每当自己感觉孤独的时候,顾曦便会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逗自己开心……
对于温凌而言,顾曦的存在并不是用“朋友”、“暗恋对象”或是恩人等单薄的词汇就可以概括的,在温凌那缺少爱的童年里,她几乎完全替代了母亲这一角色。
所谓的“白月光”一词,用在顾曦身上并不是一种夸张的形容——她的确是照亮温凌黑暗生活的一道光。
但现在突然得知这种孤独本就是顾曦所造就后,那个一直完美无瑕的白月光形象便在温凌心中崩塌了……她竟也是自己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始作俑者之一?
照亮黑暗的人,居然也是带来黑暗的人……这让温凌又一次陷入了迷茫与挣扎之中。
“……当时的她还小,不懂事。”沉默良久,温凌才低声说道,“而且……这些年她对我很好,如果没有她,也许我会过得更惨。”
为了一个女人居然开始自己骗自己……何等愚蠢而软弱的想法?
夏离觉得温凌真是可笑透顶,他并没有接话,怕自己突然笑出来。
“而且,她这么做,应该也是很在意我吧……”温凌回想起前几天顾曦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但又很快垂头丧气起来,“不,也许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有趣的玩具……”
“可她这么多年下来一直陪在我身边,从来没有抛弃我……”
“但这不能说明什么,顾曦也可能只是因为我足够听话才留下我……”
在这一刻,温凌的想法在“顾曦对我好”和“顾曦只是单纯的自私”之间疯狂摇摆,让夏离更加看不起他的自欺欺人——
在夏离看来,不论温凌做出什么举动都是可以理解的:是和顾曦决裂?还是继续维持现状甚至主动告白?无所谓,不同的选择自有它的道理。
但是,唯独对温凌这种优柔寡断、抱着幻想停步不前的举动……夏离不敢苟同。
不过,这样的温凌倒也正方便他控制。
“所以,你要去找她对峙吗?如果不敢的话,我可以代替你去,”又过了一会,察觉到温凌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夏离微微一笑,轻声开口,“哪怕你不怨恨顾曦,这段病态的关系也该画上句号了吧?”
“……算了,就这样吧。”温凌缓慢地摇了摇头,闷闷地说道,“我欠她的太多……即便她真的把我当成一个玩具,我也没资格拒绝。”
温凌只是不希望顾曦一直以来都在骗自己……如果连自己唯一可以信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也把自己当做笑话,那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感受着在温凌心中不断翻涌的委屈和不甘,夏离的声音更加温和,几乎是低声细语地说着:
“没关系……你不是还有我吗?”
“……你?”温凌愣了一秒,不太明白夏离的意思。
“顾曦对你很好,我不否认,她或许有私心,但这是人之常情。”夏离和缓地说着,并没有多么严厉地指责顾曦,这让温凌心中的抗拒削减了不少,“但是……温凌,你真的愿意一辈子生活在她的掌控之中吗?”
“和你的同龄人相比,你有多少可以交心的朋友?你有没有属于自己的爱好?有没有想要实现的梦想?”
夏离的声音逐渐平淡了下来,语调平铺直叙,却让温凌完全无法反驳:
“你的前半生被困在你父母和顾曦所营造出的牢笼之中,难道你甘心把后半辈子也交到顾曦手里吗?你的人生不该被任何人左右。
“你已经长大了,你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顾曦的行为毫无疑问扼杀了你人生的可能性……”
说着,夏离压低声音,带着点淡淡的笑意:“你应该挣脱她的掌控。”
“但这样的话,顾曦会不会离开我?她会不会很失望?”温凌下意识地担忧道,但还没说几句便被夏离打断:
“如果顾曦会因为你变得更加独立、不再依赖她而离开你,那不是正说明她所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而是一个顺从的玩具吗?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期待的?难道你甘心一辈子都看她眼色行事?
“而且……正如我刚刚所说的那样,你还有我,不是吗?”
说到最后,夏离的声音已经充满了魔性的诱惑力。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温凌的眼瞳短暂地失去了焦距,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犹豫着不敢开口询问,只能转而说道,“如果顾曦没有那种想法……”
“没什么可是的。”夏离温和而耐心地说道,“顾曦会离开你……不只是顾曦,所有人最终都会离开你,因为他们都是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至少对于人类来说是这样。
“但我不同:我并不是真正的人类,我只是一个无法离开你的人格……即便顾曦因为你的改变而选择离开你又如何?你不是还有我么?我完全可以替代顾曦不是吗?”
那声音温和却又叫人忍不住亲近,其下却隐藏着阴暗涌动的心思。
典籍里记载的恶魔蛊惑圣人,或许也正如同这般,将祸心包藏于最真诚的关怀之中。
至少在这一刻,心魔之名名副其实——心魔并非是宿主过去的心理阴影,而是自心中诞生的阴暗魔鬼。
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温凌有种奇怪的感觉,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夏离和自己。
“你会离开我吗?”温凌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他能听到自己逐渐急促的心跳声,“……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吧?”
问出这个问题后,连温凌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失心疯了,但夏离的回答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没错,我会一直陪伴着你……只要你还需要我。”夏离的声音变得庄严起来,毫不犹豫地说道,“出人头地、安居一隅、奋勇争先……和顾曦不同,不论你选择了哪条道路,我都会在你身边。”
说完这句话后,夏离自己也感觉有点不对劲——这台词是不是太肉麻了一些?
算了,管他呢,反正我只是在骗温凌罢了……就算他知道真相又能如何?
“……夏离,谢谢你。”
漫长的沉默后,温凌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谢谢你……”
感受着温凌激荡的情绪,夏离心中窃喜,但嘴上仍然保持着谦虚:
“不用谢,毕竟……我们本就是密不可分的同一个人,互相帮助,互相陪伴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嗯……!”温凌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找到了新的精神寄托。
……
温凌最终还是没有听从父亲的要求,去把已经理好的发型全部剪掉,为此,夏离不得不接管温凌的身体,亲自出马,去和他的父亲好好沟通了一番。
争吵当然是必然会发生的,毕竟温凌的父亲并不是能够靠讲理说服的类型——这种人的字典里没有平等这种词汇,要么压过他们,要么被他们压迫。
哪怕已经决心做出改变,但想让习惯了退让与息事宁人的温凌去压过几乎成为童年阴影的父亲还是太困难了一些。
也正是因为如此,温凌才会向夏离请求帮助。
好在事情最终还是没有发展到拳脚相加的地步,父亲不情不愿地做出了退让,并警告温凌不能耽误学习……夏离觉得有些可笑:明明这只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在这样压抑的家庭里却闹得像是了不得的大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