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咖啡厅后,夏离环顾了周围一圈,暖黄色的灯光和风格内敛的装潢让他的心绪略微安定了一些,于是没话找话道:“说起来,昨天这个时候,咖啡厅已经关门了吧……你怎么还没下班?真的会有顾客来吗?”
“利诺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我今天值班。”顾若蓝带着夏离坐到了一张圆桌旁,对着一旁的落地窗扬了扬下巴,“昨天看顾曦那么紧张,我还以为你是她的小男友……所以,我就借口把值班的店员支走,给你们俩留出单独相处的机会咯。”
“呵呵,顾曦的堂姐就是我的堂姐……”
此刻的夏离已经迅速地调整好了先前那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他也不管顾若蓝是在调侃还是真的不清楚自己和顾曦之间的关系,直接打蛇随棍上:“堂姐,你给我透个底呗,你真能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不让学校和我父母知晓?”
见夏离这么快便开始厚脸皮地跟自己套近乎,顾若蓝也有点意外,她右手戳弄着耳边茶色的卷发,突然打了个响指,开玩笑般地反问道:
“我确实能办到,至于证明嘛……反正你也没有其他退路,信我一次又能怎么样呢?还是说你想把我也干掉灭口,然后去当逃犯?”
“那不可能,哪有对堂姐下手的呢?”夏离一本正经地说着,“所以,堂姐啊,你该不会其实是什么……政府机关的大人物吧?这是在小咖啡厅里玩微服私访呢?”
见他还在尝试套话,顾若蓝无奈摇了摇头,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道:“这个你就别多问了,不然我不帮你了哦……”
夏离马上闭嘴——对于有利用价值的人,他一向尊重,更何况至少到目前为止,顾若蓝一直在释放善意,自己当然不能摆一副臭脸给她看,那可不是求人的样子。
“咳咳,别紧张,我喊你过来呢,主要是想和你随便谈谈,了解一下情况。”见夏离的动作举止显得有些不自然,顾若蓝随口安抚了一句,看向咖啡厅的挂钟,很善解人意地问道,“不耽误你回家吧?”
“不耽误不耽误。”夏离连忙回答道。
和把自己动手打人的事情压下去相比,晚回家顶多就是被温凌的爹骂上两句而已;要是顾若蓝只是在吹牛就更无所谓了……没准今天的挨骂就是最后一次挨骂了,这么一想还挺值得纪念的。
“嗯……首先,你和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顾若蓝十指交叉,垫着下巴问道,“昨天看你打了一次架,还昏过去了,今天你又在打人……你是那种喜欢斗殴的不良少年吗?”
“呃……说起来,这还和顾曦有点关系。”夏离思绪飞速转动,很快便整理好了语言,语气诚恳地讲述起事情的起末。
夏离的话语基本没有掺杂水分,也并未推卸自己的责任,只是考虑到对方是顾曦的堂姐,他略微夸大了刘锦耀行为的恶劣性和严重性。
“……这样啊,我懂了。”安静地听夏离讲完整件事后,顾若蓝不仅没有发怒,反而似乎松了口气,“所以,你和顾曦才是受害者,是吧?刚刚那些人是一直在骚扰顾曦的追求者,他们觉得你和顾曦走得太近,就去找人打你,结果反而被你打了……听上去他们是自作自受呢。”
“的确如此。”夏离坦然地点头道,在这方面他本来就占理,没什么好说谎的。
“行……我大概明白了。”顾若蓝又注视了夏离几秒,然后才温和地笑了笑,“今天也很晚了,你先回家吧,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麻烦,就来找我好了……哪怕没有遇到任何麻烦,也可以来找我玩,懂吗?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好。”夏离微微低头,他站起来,深深地望了顾若蓝一眼,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们是同类。”和上次不同,这一次,顾若蓝看上去认真了一些,她单手托腮,轻声回答道。
“同类……?”夏离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触及了什么掩盖在帷幕下的事物。
“你以后会明白的,那一天的到来不会太远。”顾若蓝半睁着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夏离的胸口,模棱两可地说道,“你要做的,就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选择……永远不要怀疑自己做错了。”
“……”夏离转过身去,没有再说什么,径直走出了咖啡厅。
淦特么的谜语人!
不过至少有一点,夏离可以肯定:
这个世界,恐怕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而自己和温凌的这种共生关系,或许也并非孤例。
看着夏离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外的路口,顾若蓝缓缓地搓了搓手指,表情变得有些困惑:
“思维清晰有逻辑,性格鲜明,脸皮甚至挺厚,而且没有表现出针对一切的恶意……完全不像是天性反人类反社会的心魔啊。
“但如此紊乱的灵能波动也相当不正常……奇了怪了。
“也许……再观察一段时间才能得出真正的答案。”
……
从某个方面来说,温凌的父亲还是挺负责的,至少比温凌的母亲负责:他的工作也很忙,但每天都要等温凌回到家后才会去睡觉,平时对温凌的学习成绩也很关注;反观温凌的母亲……说实话,夏离对这位还真没什么印象,因为她每天起的比温凌晚,睡得比温凌早,这一个月下来,夏离甚至都没见到过她几次。
不过说实话,方向错误的“负责”还不如放养要强。
“怎么又回来这么晚?!”夏离刚推开门,就听见了温父的怒吼,“连着两天了,温凌,你到底是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去了?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非打死你不可!”
把话说得这么重,要是真温凌听到,恐怕又要抑郁了……夏离斜眼看着那个满面怒火的“父亲”,声音毫无波动:“没有,我晚自习晚走了一会,在和同学讨论问题。”
如果要在现阶段挑一个最能恶心到夏离的人,那必然是温凌的父亲——甚至还要超过那个背后捅刀子的刘锦耀,毕竟面对刘锦耀这种人渣,夏离好歹还能动手打一顿,但温凌的父亲可打不得……原因便来自于温凌本人。
正是因为他的存在,夏离才被如此掣肘,几乎是步步受限……哪怕温凌是个父母双亡需要打工补贴家用的孤儿,都比现在要好上太多太多。
至少自由一些,不是吗?
“你放屁!”听到夏离的托词,温凌的父亲更加暴怒,他猛地站起身,一巴掌便抽了过来,“你妹妹去你们班找你了,她根本没看见你!你老实回答,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啪!”
他的巴掌停在了半空中。
夏离抬起的右手紧紧地捏住了温凌父亲的手腕,随后缓缓扬起脑袋,与他对上了视线。
“……你想干什么?”这一瞬间,温凌父亲的大脑竟然一片空白,足足过了两三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艰涩地开口道。
挨打就用手去挡,这是人的本能,以前温凌挨打时也下意识地遮挡过,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直接抓住温凌父亲的手,力度甚至大到他完全挣脱不开!
什么时候,自己那个又蠢又没用的儿子……力气居然这么大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温凌父亲才不自觉地开口,话语中那种气势汹汹的指责意味居然软化了不少,甚至带有几分畏惧。
“我没骗你。”
对于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夏离可谓是厌恶到了极点,以至于懒得再跟这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多费哪怕一句口舌,随手便把他的胳膊甩开,径直回到了温凌的房间里。
如果不是顾忌温凌……哼。
夏离关上门,坐到了床边,眼神阴沉。
今天是温凌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主动把身体交给自己……虽然结果是好的,但过程却坏到了极点:自己那过于仓促的计划在意外面前轻易崩盘,如果顾若蓝没有出现,事情必然会被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自己一向骄傲,可现在居然沦落到了要依靠事先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来给自己擦屁股……这种计划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对于夏离来说完全称得上是耻辱。
而且,自己当时的情绪似乎也不太对劲……为什么会在一时的热血上头之下,直接对刘锦耀动武?
我怎么会这么冲动?这像是我会做出来的事情吗?
夏离不喜欢那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渣,也的确厌恶向比自己弱小的人屈服,但刘锦耀一事可是涉及到自己的自由……和自由比,尊严值几个钱?
最好的选择肯定是假意屈服,事后慢慢处理那个恶心人的家伙才是……
自己居然做出了如此不理智的举动,这也让他不由开始自我反省。
“除此之外……”
夏离抿了抿嘴唇,低下头,注视着着这双属于温凌的手掌,缓缓捏紧了拳头:
“顾若蓝最后说的那些话……所谓的同类,到底是什么?
“是穿越者?还是作为第二人格的我?亦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不明白。
“算了,再想下去也只是徒增烦恼。”
夏离摇了摇头,脱掉外套,躺到了床上:“既然已经决定相信顾若蓝,那就没必要再自寻烦恼。”
顾若蓝……顾曦的堂姐。
她究竟是胡言乱语、夸夸其谈的骗子,还是雪中送炭、神秘莫测的大人物呢?
这个问题,明天便会见分晓。
至于眼下……还是先睡觉吧。
躺在床上的少年闭上了眼睛,一直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很快便沉入了梦乡……大概。
“终于……又回到这里来了。”
孤寂的黑暗之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无形的念头于此处回荡。
穿越到温凌身上后,他便失去了睡眠的需求,不论在什么时刻都能够保持清醒。
好处是他不需要休息,可以空余出更多的时间思考问题,谋划下一步的行动和布置,而坏处嘛……便是自己此刻所置身的这片寂静黑暗了。
在温凌入睡期间,夏离无法感知外界的任何信息,也无法做出任何行动,如同被塞入一具严丝合缝的棺材里一般……可偏偏他的意识又无比清醒。
除了思考以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与孤独。
夏离本以为这一个月以来自己已经略微适应了这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孤独和压抑,但在短暂地出去透气后,他已经很难再忍受回到这里的折磨。
所以……
夏离的意识转动着视角,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从一片分不清方向的黑暗之中找到了那件和周围格格不入的事物:
那是一本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笔记。
“我的自由,就全靠你了……”夏离的低语逐渐埋没在深沉的黑暗之中,与此同时,这本笔记不知为何也产生了变化:它似乎变厚了一些。
……
温凌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身子,双眼紧闭,靠着肌肉记忆伸出手摸索着什么,却没能在熟悉的地方摸到自己的外套。
“嗯?怎么回事……”
温凌把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细缝,环顾了房间一圈,终于在椅子的靠背上找到了校服外套。
这很反常,因为他每晚入睡前习惯把校服外套叠好放在床头,不会这么草率地搭在椅背上。
难道是爸妈他们又偷偷在半夜检查我的校服口袋了?
温凌下意识地想着,这是他的第一反应,毕竟他的父母真的没少干过这种侵犯他隐私的事情。
不过,脑海中响起的声音让温凌的意识顿时变得清醒了不少:
“你醒了?”
“夏离!”温凌下意识地喊了出来,旋即紧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他往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听到父母那匆匆的脚步声,这才放松下来,紧张又激动地问道:
“昨天,我把身体交给你了……是吧?”
“对,就在昨天。”夏离的声音听上去还是和以往一样平静,“怎么,你也有当太阳升起就把昨天忘掉的毛病?”
“什么意思?”温凌茫然了一秒。
“没事,只是觉得你的记忆力有些衰退。”夏离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不换衣服吗?该去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