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冬天，是真的会把人冻坏的。
呼出的白气还没在眼前散开，就结成了细小的冰渣，粘在睫毛上痒痒的。
冬月纱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把脸埋进围巾里。
……不行，今晚不行。
今天是冬日祭，八坂神社参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远远望去像一条在寒夜里烧起来的河。
那么亮，那么吵，好像只要挤进这片喧嚣里，就能假装自己也是这热闹的一部分似的。
“纱夜——新年快乐！”
清脆的声音穿透人群。
樱庭莓高高举起手里那张祈福贴，像是献宝一样怼到了纱夜鼻尖底下。
她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比那张红色的祈福贴还要晃眼。
“……新年快乐，莓酱。”
纱夜伸出手接过那张纸。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冰。
那双小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石，可下一秒，一股滚烫的温度就从掌心反扑过来，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烧到了心口。
……又来了。
这种仿佛要把人融化的热度。
纱夜垂下眼帘，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晕看向那张纸。没有“学业进步”，没有“暴富暴瘦”，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字迹：
【希望纱夜永远留在我身边。】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这哪里是在向神明许愿？这分明是在向她下达某种不可违逆的宣告。
……真是个笨蛋。
明明知道神明大人根本不会听这种自私的愿望，却还是写得那么用力。
纱夜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脸上却熟练地挂起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学姐式的微笑。
这套表情她练了三年，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就写这个？”她抬起眼，故意让声音被夜风吹得轻飘飘的，“都不写点正常的愿望吗？比如‘考上京大’之类的？或者……去东京看看什么的？”
“嗯……这就是我的梦想呀！”
莓笑了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往前凑了半步。
距离瞬间拉近。柑橘香气扑面而来，那是她们共用的洗发水味道。
从高一到现在，这只甩不掉的小猫已经黏了她整整三年。
“而且别的愿望，神明大人也不一定听得见嘛，毕竟祂们年底也很忙的。”莓歪了歪头，声音轻了下去，语气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执拗，“但这个……我自己会实现。”
……哈。
“自己实现”？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什么恐怖故事的开场白。
冬夜的风从石阶上卷下来，吹落了几片枯红的枫叶。
周围情侣的嬉笑声、远处寺庙沉闷的钟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纱夜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女孩，心脏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
她没有心脏病之类的。
体检报告上一切正常。
但她总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这场冬日祭的“旁观者”。
莓的体温很真实，灯笼的光很真实，可她自己……却总有一种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
就好像，她随时会被这片热闹剥离出去。
就好像……她根本不是“冬月纱夜”。
……别想了。
再想下去又要头疼了。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将那张祈福贴仔细地折好，放进大衣口袋里。
“手这么凉。”
她没有接那个关于“实现愿望”的危险话茬，而是伸手替莓把白色羊绒围巾往上拢了拢。
指尖无意间擦过对方敏感的耳垂，她感觉到莓轻轻颤了一下。
“下次别站在风口等。”
“我在等你啊。”
莓顺势抓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十指强行挤入指缝，扣紧。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仿佛稍微松一点力，眼前的人就会化作幻影消失。
“而且，我知道纱夜一定会来的。”
“……万一我忘了呢？”纱夜轻声问道。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害怕的试探。
“万一我哪天，突然就不记得这些事了。”
“没有万一。”
莓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纱夜不会忘的，如果纱夜忘了……”
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那我就帮纱夜想起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把纱夜关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房间里，每天从早到晚，只讲我们两个人的事。”
……
又是这种玩笑。
明明是笑着说的，为什么听起来比这冬夜的风还要冷？
而且……为什么她说“关起来”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好像真的已经演练过无数遍了？
纱夜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走吧。”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转身看向熙熙攘攘的街道，试图用冷淡的背影掩盖那一瞬间的慌乱，“不是说想吃那家限定的草莓大福吗？去晚了就没了哦。”
“嗯！我要吃两个！”
莓立刻欢快地跟了上来，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她身上。
她们顺着石阶向下走。街边摊贩的空气里混着热红酒和糖炒栗子的甜味。
纱夜买了一份草莓大福，刚递过去，莓就咬了一口，然后极其自然地递到她嘴边。
“尝尝？超甜的！”
“我不吃甜的。”纱夜下意识拒绝。
“就一口嘛。”莓举着大福，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不容拒绝的撒娇意味，“纱夜尝尝嘛。”
……算了。
拒绝的话只会换来更长时间的拉锯战。
纱夜无奈地叹了口气，挽住脸侧的碎发，低头咬了一小口。
软糯的皮，甜腻的奶油，还有酸涩的草莓。
……太甜了。
甜得发腻，甜得令人作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属于“冬月纱夜”的这具身体，却顺从地、优雅地将那口大福咽了下去。
……恶心。
明明是我的嘴，为什么它在替别人品尝甜味？
明明是我的喉咙，为什么它在乖乖接受我不喜欢的东西？
“你看，你明明吃得下嘛。”莓看着她咽下，得意地笑了起来，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糯米粉。
纱夜从包里掏出真丝手帕，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碎屑。
指尖划过柔软的脸颊，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纱夜。”
“嗯？”
“你刚才擦嘴角的时候，用的是左手。”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纱夜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什么？左手？
我刚才……用的是左手？
“你平时习惯用右手的。”
莓盯着她的眼睛。嘴角依然带着笑，但眼神却深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而且，你刚才咬大福的时候，避开了草莓的尖尖。你以前，最喜欢先吃尖尖的。”
……
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她为什么比我还清楚？
到底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是我记错了自己的习惯……还是她比我更了解“冬月纱夜”？
风更大了。
纱夜收回手，将手帕折好，放回口袋。
指尖在微微发麻，但她拼命控制着面部肌肉，维持着那副高岭之花的面具。
“只是突然想换个口味。”她淡淡地说。
“是吗？”莓没有追问。
她只是重新挽住纱夜的手臂，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没关系，不管纱夜变成什么样，喜欢吃什么，用哪只手……我都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纱夜啊。”
……
纱夜沉默了。
“傻瓜。”
最后，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她伸手揉了揉莓的头发，掌心感受着那柔软的发丝。
“走吧，回家。”
“嗯！回家！”
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她又变回了那个粘人的小尾巴。
她紧紧挽住纱夜的手臂。
纱夜没有挣开。
她们并肩走在冬夜的街道上。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祭典灯火，前方是亮着灯的公寓楼。
隔着大衣的布料，纱夜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里的祈福贴。
那是她自己写的。
比起莓那张直白的宣告，她口袋里这张……大概连神明看了都会觉得晦气吧。
【如果这具身体终将属于她，请让“冬月朔”的灵魂，彻底死在这个冬天。】
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包括樱庭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