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廉价螺蛳粉和摄影器材高负荷发热的塑料味。
这间位于旧城区老旧居民楼三楼的出租屋,在四周糊上几块吸光黑布、架上两盏二手常亮灯后,勉强挂上了“微光映画独立工作室”的名头。
“停!停停停!苏小棠,你在干什么?!”
陆舟从三脚架后猛地抬起头,乱糟糟的卷发随着他暴躁的动作抖了抖。他指着监视器屏幕,痛心疾首地敲击着塑料外壳:
“我要的是‘柔弱无助的转校生被困在更衣室’!是羞怯、是不安!不是‘特种兵单兵潜入敌后军火库’!你刚才把小腿架在靠椅上是想干嘛?给观众表演徒手掰断钛合金吗?!”
绿幕前,穿着一套略显偏小的水手服、露出一截白皙纤细腰线的苏小棠面无表情地放下腿。
“根据人体工学,这个支点最适合在对方靠近的瞬间发动断头剪。”苏小棠清冷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波澜,语气严谨得像在汇报战术,“能在零点五秒内以旋转力矩错开目标的第七颈椎,属于无害化制敌的最高效受身动作。”
“我管你第七颈椎还是第八颈椎!观众进我们主页是来看你捏人颈椎的吗?!”陆舟血压飙升,一把抓起桌上那本边角早已卷起泛黑的皮质小账本,拿圆珠笔狠狠戳着封皮,“苏小棠!四年前东十字路口,你被泥头车撞飞二十米,全身碎了十一处骨头!是谁掏空了三十八万六的老底,把在ICU泡了近两个月的你捞出来的?!”
“是你,陆老板。”苏小棠老老实实低头,但眼神却微微一斜,冷冷刺向侧后方的阴影。
角落里,站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标准职业包臀裙的年轻女人。她手里正举着巨大的圆形反光板,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却略显僵硬的职业微笑。
那是刚招进来三天的制片助理——夏月。
在人事档案和虚假的人类健康证上,她是个“精通剪辑与新媒体运营”的普通打工人;但在苏小棠眼里,这位女士身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腐朽深渊气息,分明属于深渊第七军团长、以生吞生灵精魄著称的“千面幻姬”。
夏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掠过一丝紫黑色的暗芒。她用只有两人能察觉的高阶魔力传音冷笑:
“呵呵,昔日名震两界的璀璨魔女,如今居然沦落到为了几张肮脏的人类钞票在此卖弄皮肉……真是让本座叹为观止。”
苏小棠垂在裙边的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极光,传音回敬:
“深渊大统领跑来人类皮包公司当月薪三千五的实习助理,你似乎也没有体面到哪里去。”
“你——!” 夏月胸口微滞,手背青筋微浮,反光板的金属边框隐隐发出哀鸣。
“小夏!你发什么呆呢?!”
陆舟的大吼声瞬间将紧绷的气氛撕了个粉碎。陆舟瞪着夏月手里的板子:“光!光全打在天花板上了,你是在给吊扇美白吗?三千五招你来不是让你当植物人的!今天要是赶不上下午两点的平台流量扶持,全勤奖直接扣光!”
堂堂深渊第七军团长身子一僵,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眼底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暗黑魔焰压回丹田,低下头挤出卑微的声音:
“对不起老板,我马上微调反射角。”
区区凡人……等本座吸干了这个魔女的残存本源,第一个就把你的头盖骨拧下来当烟灰缸! 夏月在心底咆哮。
“调整好就赶紧拍!”陆舟坐回椅子上,嘴里骂骂咧咧地翻着账本,“一个高二学生,不好好刷五三成天想着学特种兵格斗;一个职场新人,连个反光板都举不明白……造孽,真不知道我上辈子倒了什么霉。”
苏小棠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试图按照剧本要求摆出一个咬唇的委屈表情。
夏月咬着银牙,熟练地将柔光板向前推了十五公分,同时暗中用脚尖将苏小棠脚下的定位贴纸往后踢了半寸。
突然,“咚”的一声沉闷巨响打破了狭窄空间内的暗流涌动。
出租屋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铁门猛烈震颤了一下,门框边缘的水泥簌簌落下。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腐肉恶臭从门缝里狂涌而入。
“桀桀桀……多么纯净的绝望与血肉气息!卑微的虫子们,成为本座进化的养料——”
“养你大爷的料!谁家野鸡特摄剧组跑我们这来抢戏份?!”
陆舟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了起来,顺手抄起脚边的折叠铝合金人字梯,暴跳如雷地指着大门:“一千二!那扇防盗门老子刚找师傅打磨除锈重新刷的漆!小夏,报警电话拨通没有?这属于非法侵入民宅和故意毁坏财物,不赔到底裤穿孔老子今天不姓陆!”
站在后面的夏月眼角疯狂抽搐。
她一眼就认出了门外这个蠢货——深渊第四军团麾下的裂隙食腐魔,智商不足五岁,纯靠进食本能行动的低劣杂兵。
这头蠢猪,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撞了进来!要是让它彻底把门拆了,不仅魔法少女会当场亮兵器,自己这具好不容易办妥社保手续的完美卧底肉身也会彻底暴露。
更要命的是……本座昨天刚把五险一金的资料交上去!
【低劣的爬虫,给本座滚出去自裁!】 夏月在心底动用军团长权限厉声威压。
然而,受到高阶魔力吸引的食腐魔彻底陷入狂暴,紫黑色的触手在空中抽打出道道尖啸,伴随着钢铁撕裂的巨响,整面门板被硬生生扯脱了门框!
“死吧!!”庞大的畸形身躯堵死了整个楼道,满是倒钩獠牙的巨口直奔正前方的陆舟咬下!
“卧槽,这道具服咬合力这么逼真?!”陆舟本能地将手里的折叠铝合金梯子往前猛地一顶。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在同一微秒做出了反应。
苏小棠的裙摆掠过一道残影。她随手抓起拍摄台上那根九块九包邮、通体粉红、顶端缀着塑料爱心的“魔法少女变身仙女棒”。
刹那间,纯净、炽烈的光辉在塑料棒尖端压缩凝结,廉价玩具瞬间化作实体化的耀眼光锤。
“物理超度,第一式。”苏小棠神色冷凝,光锤带着撕裂大气的尖啸自下而上呼啸而过!
同一时刻,站在陆舟身后的夏月左手微张,五道肉眼难辨的暗影丝线割裂虚空,精准无误地缠上怪物的核心神经,生生将其下落的动作定死在半空。
轰——!!
一声被死死压缩在狭窄楼道里的爆鸣响起。
在净化光辉与暗影丝线的双重绞杀下,庞大的怪物就像被吸尘器扫过的飞灰,甚至没能触碰到塑料棒的边缘,便化作最原始的微小颗粒。穿堂风一吹,连渣都没剩下一颗,只有几缕轻淡的焦味在空气中回旋。
整个交锋甚至不足零点三秒。
苏小棠手腕一挽,将粉色塑料棒反手背在身后。
夏月收回丝线,扶正黑框眼镜,双手交叠在腹前,重新变回温顺懂礼的文职人员。
只有陆舟还举着折叠铝合金梯子,僵硬地保持着招架姿势。
“人……人呢?”陆舟瞪大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门洞,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梯子。
“跑了,老板。”苏小棠面无表情地开口,“现在的特摄爱好者动作很灵敏,刚才一个战术受身直接翻下楼梯逃逸了。”
“对啊老板,”夏月也立刻换上一副惊魂未定的虚弱神色,抚着心口轻声附和,“刚才吓死我了……现在的恶作剧团队为了博眼球真是不择手段,居然还自带干冰喷雾。不过小棠刚才拿着塑料棒往前一戳的气势很足,对方可能以为碰到练家子,当场吓退了。”
两个在异界能把大陆板块打崩的存在,在这一刻展现出了近乎完美的职场默契,悄然交换了一个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
陆舟缓缓放下梯子。
他没有为逃过一劫感到庆幸,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完全报废脱落的门板,以及四周坑坑洼洼的水泥墙面。
三秒钟后。
“啊啊啊啊啊啊!!”
陆舟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噗通一声扑在烂铁皮前,双手颤抖地抚摸着残骸:
“门!我的防盗门!还有这墙皮!这房子是押一付三租的!房东那个老太太要是看到这副样子,绝对要把我们连人带设备扔去大街上啊!!”
苏小棠眨了眨眼,把塑料魔杖插回拍摄台的笔筒里,慢吞吞地走上前:“陆老板,根据折旧率,这种铁皮防盗门在废品站只能卖四十五块钱。如果自己买修补膏和水泥,成本可以控制在八十块以内。”
“你闭嘴!”陆舟猛地扭头,双眼通红地翻开小账本,圆珠笔在纸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不可抗力损耗……算运营风险!但是,因为刚才这一出闹剧,拍摄中断了整整八分钟!”
他在账本上狠狠划下一道:
“苏小棠,误工费折合利息,八毛三分钱!扣除你今晚盒饭里的卤蛋!还有你小夏!”
陆舟转头怒视夏月:“刚才发生意外的时候,你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价值两万四的索尼机身!这要是摔坏了,把你卖去非洲挖矿都赔不起!扣本月绩效五十块!”
夏月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五十块?!
在深渊,哪怕是邻近领地的深渊大公,也不敢克扣她一枚魔晶石。眼前这个连房租都要精打细算的凡人雄性,居然为了一个装满玻璃片的黑盒子,扣她五十块人类货币?!
“老板批评得对,”夏月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扯出一抹温顺的假笑,“下次遇到危险,我一定用胸口垫在镜头下面。”
“这还差不多,有点做助理的觉悟了。”陆舟抹了一把心酸的脸颊,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门的事情晚上去五金店搞定。先把正事办完!小棠,去换衣服!”
苏小棠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水手服:“还要拍?”
“废话!不拍拿什么钱修门?哪来的钱给你交下个月的高二学杂费?!”陆舟骂骂咧咧地在电脑前敲击键盘,“刚才那套‘更衣室遇袭’情绪不对,我们换个方案。既然刚才那帮搞特摄恶作剧的送上门给了灵感,咱们今天就拍‘落魄魔法少女与邪恶势力的初次交锋’!”
苏小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夏月推眼镜的手指也随之一顿。
“怎么?有难度?”陆舟挑眉,“小夏,去箱底把那套上周打折买的粉色轻纱战斗服翻出来,就是裙摆带蕾丝花边、胸口开了个小菱形口子的那套。小棠,你负责摆出‘力战不敌、被触手束缚但眼神倔强不屈’的神态,明白吗?要脆弱,要有破碎感!”
苏小棠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抽搐了一下:“陆舟,我觉得这种带有低俗隐喻的构图,并不符合魔法少女的神圣使命。”
“神圣使命能当饭吃吗?神圣使命能还清你欠我的六十七万吗?”陆舟拍了拍账本,理直气壮,“赶紧去换!小夏,你也别闲着,去阳台找两根绿色的塑料排水软管。等会儿你在镜头外拽着软管缠在她脚踝上,假装是怪物的触手,动作要慢,要有拉扯感!”
让深渊高阶统领,亲手拿着塑料排水管去演低劣怪物的触手,在镜头前捆绑自己昔日的宿敌?
夏月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体内的深渊印记都在隐隐震颤。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陆舟那副唯利是图的嘴脸,又扫过苏小棠那张虽然面瘫却明显带着抗拒的俏脸时,一个带着恶趣味的念头悄然浮了上来。
等等……
在镜头前,拿着‘触手’,奉旨折磨昔日的极光魔女?
夏月的镜片上掠过一道冰冷的微光。
“好的,陆总。”夏月微微欠身,声音柔和温驯,踩着高跟鞋款款走向阳台,“我这就去挑两根最粗、最逼真的‘触手’,保证……非常有拉扯感。”
苏小棠冷冷地注视着夏月的背影,默默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拳头。
在这间连门板都已经不复存在的破旧出租屋里,一场比深渊降临更加凶险的风暴,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