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垃圾阵雨不断下着，砸在合金房屋上噼啪作响，反倒衬得屋内更加沉寂如水。
老爷机计算许久，最终还是回复了对方——“你怎么会在这？”
“兴起所至罢。”
“我不信。”
“呵。”
与老爷机对话的，是一种说不出奇怪感觉的人声，听起来约莫是三十岁左右的女性，但却如同刚出土的千年古铃一般泠然空灵，老爷机总觉得对方身上的“人味”总比自己这个意识体仿生人还要少。
自身记忆中倒是还保留着有关此人的一些记忆，但仅限于一些固有的碎片化印象，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对话。
它的记忆片段中，存在着这人曾与自己的主人谈笑风生的片段。
也就是说，确实是个熟人。
奇怪的是，这人的相貌、名讳、身份等如何，就像是记忆片段里被人为删除了一般，只残留一些藕断丝连的痕迹。若不是对方这次主动寻它，激发了记忆装置的一些连锁反应，说不定老爷机直到死了都记不起曾认识这人。
“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老爷机说，“你是？”
“你不是应该记起了吗？”那人反问。
对方的印象逐渐清晰，就像是加载了许久的视频图片终于跑好进度条，显露出马赛克后的庐山真面目。
好像……有点印象了。
“为什么突然联系我？”老爷机蹙眉。按理来说，主人早已不在，对方断了联系好久，不应该对自己这个小小的侍从感兴趣才对。
“因为，设定好的提示，时间到了。”
“好吧，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
老爷机无语，“我真傻，明知道你会这样回答，还多此一举问你。”
“并非多此一举。你问，抑或不问，最终的结局导向也会随之发生偏差。”
“和你这样的人说话就是心累，总觉得这样的对话好像很久之前就经历过。”老爷机无奈。三三总说它是谜语人，她应该来见识一下，谁才是真正的谜语人……
“纠正一下，我们之前从未这般对话过。”对方那空灵泠然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神秘感——“眼前的既视感，不过是沿于未来的某次对话而已。”
“哈，你该不会说你是刚从时空旅游回来的吧……”老爷机随口说了句冷笑话。
正常的意识体很少会讲笑话，但老爷机并不正常。
曾经创作了老爷机的主人，给它安装了不少“无用”的程序，其中就包括“幽默语言模组”、“经典必看旧人类电影作品一万部”等内容。那个人说，塞进去这些玩意后，可以让它看起来更“像”人类，在异性眼中会更显得有吸引力——你说意识体需不需要异性？那不重要。
虽然主人曾经以《如何与女性相处》撰写过一本厚达15mm的攻略纸质书籍——这几乎是《图灵经》同等规模的一小半——但实际上99.9％的内容仍全靠个人脑补而成，因为大家都知道，某人是天然的女性绝缘体……
等下。
天然的女性绝缘体？
老爷机忽然想起一件事——记忆中，主人几乎没接触过任何异性。
自己自意识诞生起，就一直跟在主人的身边——退役后也是独居一人，直至捡到三三。
所以，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认识的……这位女居士？
【error_invalid_parameter】
【程序运行出现数据错误】
黑夜中，老爷机的“眼”中不断高速泛过红色数据信号，空气中逐渐燃起一股电路板的焦臭味。过了好一会，它才缓过来，语气也随之变得凝重：“你到底是谁？”
“观鱼。”她说出了自己的名讳。
“我搜索过记忆，并没有与这个名字的认识记录。”老爷机重新确认了一遍：“记忆芯片中没有你的存在，并非是因为删减过，而是因为压根就没生成过记录。”
“我，之前并不认识你。”老爷机肯定地说。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至于其他的碎片化固有印象，不过是某种扰乱带来的混杂信息而已。
“看来你发现了。不愧是他制造的原型机之一，总能给人意外。。”通讯中的女子对象，那仿若亘古不变语调似乎也多了一丝人性化的狡黠，“今天是道历1214年，二月二十一。”
“也是我与你，还有AD-10233第一次对话的时间。或者说，第一个交集点。”
“初次见面，史加德。”
“为表我的诚意，今天先送你们一份见面礼。”
——通讯终止。
虽然是意识体，但老爷机仍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寒意掠过全身每一处部件。
未来的……记忆?
这个叫观鱼的，到底是什么存在？
……
远在三万里之外，本星的另一处，刚好迎来了破晓的晨曦。
身披纯白道袍的女子独自一人伫立在巨大落地窗前，地上一正一反洒落两片茭杯，阳光肆无忌惮地透过玻璃映照于女子身上，连眉眼间的眼睫毛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那双空洞的双眸似是感受到了什么，轻轻颤动了一下。
“今日大吉，百无禁忌。”
“去吧。”
空中鸣起嗡嗡的尖锐声。
伴随着平地起惊雷的爆炸声，玻璃轰然震碎一地，巨大的气流如狂风过境般肆虐。待区域内的气流重新归于平静，那道影子早已裹挟着层层白雾与持续的隆隆声，化作了天际的流光。
……
……
镜头回到0329小区。
当下夜幕正深，垃圾雨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
混乱肮脏的某处居民区中，隐约可见一道闪烁的火光在巷道间飞速穿梭，因为那抹流光快如闪电，以至于某位正在大楼高处欣赏“万家灯火”的偷窥狂还以为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细小的火光带着残影，在镜头下的昏暗居民区划过一道又一道弧线。
“啥情况？”盘踞在高处的偷窥狂有些疑惑地摘下自己新装配的远视距目镜，用酒精擦了擦。
确认过一遍目镜没有问题后，他重新调整了一圈视距焦点，装配上“眼睛”，结果这次看不到那道火花残影了。但却看到了某种更加糟糕的东西——一团马赛克。
视野中的某处景象开始疯狂掉帧。
仅是个位数的毫秒之间，眼珠便传来刺痛的感觉，大脑内存也在疯狂过载发热。
“啊！！！”高层上传来了惊惧的惨叫。
“又一个倒霉蛋……”那道高速移动的黑影——也就是三三，在听到高处的惨叫声后，忍不住默哀半秒。
自她与山鸡分开，只身一人逃进329小区的一处居民区后，神秘杀手就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了一路。三三踩着机动轮滑飞奔在前，而杀手就尾随其后，所过之处灯光皆是闪烁着炸裂。几个路人只因在人群中多看了它一眼，结果无一例外，都落得了如那偷窥狂一样的下场——
“这是什么？”“我的钛合金狗眼！”“啊啊啊啊啊啊！”街头巷尾，此起彼伏回荡着路人的惨叫。
【不可直视】——这是高端一点有逼格的说法。
【再多看一眼就会爆炸】——这是简单直白的描述。
三三大致已心中有数。那个追在身后的怪物，似乎装配着某种能透过视线光线传递的病毒模块，一但有“注视”对方的动作就会中毒，简直就是传说中“瞪谁谁怀孕”的变种魔改版，忒无赖了。不过还好，对方这种“异能”似乎只有在直视时才会瞬间最大化影响，如果仅是通过镜子或者其他工具观察，那么受影响的程度就会降低不少影响。
但为了以免污染到自己眼睛，三三决定连看都不去看，只用雷达探测和几台无人机辅助观测四周环境的变化——通过声音、物体碰撞、空气变化、还有人类的感知来在脑中构建出一张立体的线稿动态图。
怪物的身形和运动方式很怪异，因为不能直视所以三三只能大致感觉到对方的行进时慢时快，而且变化的节奏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这变化在三三进行轮滑跑酷时更为明显。
当她脚踩机动轮滑一路火花带闪电，从楼宇的天台间飞跃而过时，那怪物也跟随着快速前移一小段，而当她开始原地喘息，那怪物却是刹住高速行进的脚步，转而变成闲庭信步。
这也让三三放弃了驾驶鬼火逃离的打算——鬼知道这玩意届时会不会化成一架跑车追上来？
不管她如何逃，似乎都有一条无形绳索连接者她与被追杀者，而且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直都在缓慢缩短。
“草，我是有急支糖浆吗？干嘛一直死黏住我不放！”为了验证追兵为谁而来，两人早就在二十分钟前就已经兵分两路——不过那怪物追兵竟是看都不看山鸡一眼，径直追着三三而去。虽说是意料之中，但山鸡庆幸之时也禁不住有些失落：我看起来就这么不重要么？
三三倒是不想要啥重要的剧情戏份，她只想苟命。
姑且把那玩意叫做瘦高杀手吧！初步接触下，她察觉到这玩意身上透着一股似曾相识的味，和老爷机身上的有些相似。
但，它却没有老爷机那般的“活人”感。更像是一种只会沿着设定好的程序自行狩猎的杀人兵器。
老爷机说过，自己曾经当过兵，为至高无上的主流过血，在残酷的星际战场负过伤，也为图灵道庭立过功……
最后，还是被那些量产型的同类给取代了，只能退休。
老实说，三三很难把眼前这个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鬼玩意，与家里那个天天抽烟养肥鱼四处溜达看风景的退休老头联系在一起……
那简直像是把霸王龙和奶龙放在一起对比。
逃跑中的某人差点没笑出声。
但，不时接近的脚步声却是让她瞬间又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亲，逃命中呢，请严肃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