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熟悉的家门口前，三三犹豫了好久。
虽然仅仅只过去了一天不到，但对于三三而言，这一天发生的事情着实有点多。
而自己的状态……也并不好。灰头土脸就不说了，脖子以下的身躯部分更是换了一副——事后回归现场时，鬣狗团到处翻都找不到三三原来的身躯，而附近的监控更是因为受到灵构豆兵疑似emp立场导致全灭，迫不得已只能临时接上廉价的机械体。光是想到怎么解释身体没了这个事实，三三就已经绞尽脑汁。
“抱歉啊老爷子，我昨晚和隔壁不良混混们开鬼火炸街去了，因为不小心出了个小车祸把身躯给弄散你应该不会介意吧呵呵呵……”——这样说的话，鬣狗团那群家伙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老爷子，你看我这新换的赛博机械身躯牛逼不？”——也不行，这玩意怎么看都比不上先前那个啊！
“算了，见一步走一步吧。”三三的心绪有些乱，以至于门前的密码都输错了好几次没能通过验证。
她裹紧斗篷，强装平静地走了进来。老家伙依旧斜躺在那张老爷椅上摇啊摇，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我回来了。”
“嗯。”
三三偷瞥一眼老爷子，很好，没啥奇怪反应。
就在她准备溜进维修室时，老爷机喊住了她：“怎么在门口呆了这么久？”
糟了，忘记门口有摄像头……三三不动声色地回答：“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我好像忘记给你带酒了。”
“哦，没事。”老爷机很是平静，“安全回来就好。”
三三不知道对方这话是不是意有所指。
老爷机说：“你好像长高了一些。”
三三说：“废话，我还在发育期，长高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事实上这个谎言太过拙劣——谁会听说过义体还能自己长高高的？
“发育期的手臂也会变成合金吗？”老爷机指了指对方手臂，“维德义肢AHSS-33号仿生臂，道历1152年阳极机械厂出品。这条合金手臂是很酷，不过，我还是觉得之前那个更实用。”
三三这才发现自己新装的“爱德华同款”合金手臂不知何时裸露了出来，连忙下意识缩回斗篷里。
老爷机叹了口气，拍了拍身旁的空椅子，“看来你今晚遇到了不少事，可以告诉给爷爷我吗？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应该坦诚相待。”
三三斜视过去——“你这个谜语人也好意思说这话？”
“能告诉给你的，我之前都已经说过了。之所以有些东西暂时无法说，是因为权限不足，连我自己都解锁不了这部分记忆。”
三三站在一旁，沉默而仔细地打量着老爷机。
依旧是那套半残的皮革披挂，依旧是那张圆碟一般顶在脑袋上的造型。在与灵构豆兵一战后，三三开始留意到了老爷机身上的更多细节——
披挂上被擦拭了一半痕迹的不明编码，那个“甲寅”代表着什么？还有圆碟造型的脑袋配件……很难不把这东西与灵构豆兵那个红色光环联想起来。
虽然她从没见过老头子脑袋那个圆碟发过红光，但现在的三三也不会天真地以为那玩意仅是老爷机口中“只是用来方便遮风挡雨挡太阳顺便储存一些太阳能”的普通部件了。
看着这名躺在藤椅上喝酒的身影，三三觉得熟悉而又陌生。
沉默许久后，三三终于出声：“我遇到灵构豆兵了。”
老爷机停下了抽烟的动作。
半响，它才缓缓抬起头，“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
“老头，请别用歌词来替代你的说话。”三三随手摁掉爷爷手边的古董播放器。
老爷机又重新摁了播放器的启动键，“能不能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三三只好按捺住有些焦躁的心，跟着坐下，静听。
[听妈妈的话，别让她受伤~想快快长大，才能保护她……]
播放器里的磁带缓缓转动，声波有节奏地飘荡至四周。三三听着有些莫名耳熟，但却找不到任何相关的记忆。
她问：这是什么？
老爷机说，这是古人类的古典音乐。
据说这是从古代遗迹里发掘出来的数据类文物。得亏原来那位主人的关系，老爷机的储存器里里还拷贝了上万首音乐。根据信息显示，这些都是古人们曾经最为喜欢的艺术作品。
爷爷看似随意地问：“感想如何？”
三三说，没啥感觉，我是孤儿，又没有爸妈。
“忘记了，抱歉。”爷爷一拍脑袋，又摁了一下播放器，“那这首呢？”
[爷爷泡的茶，有一种味叫做家~]
“一般吧。”三三锐评，“旋律还行，能体验出歌者的心情，就是如果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老爷机看了一眼随着节奏不由自主轻轻点头的三三，笑了笑。“这就对了。”
三三一头雾水：“你到底想说啥？”
老爷机说：“你会欣赏音乐，而很多意识体不会，更别说ai和纯仿生人。”
“你知道在意识体的世界里，这首歌是怎样的吗？意识体，或者说仿生人，只能感觉到一串无意义的振动能量在弹性介质中传播。我们知道音乐是人类的某种艺术创作品，我们可以在极短时间里将之解构为信息流导入大脑，构建出相应的景象，但……我们仍然无法体验到音乐里面所蕴含的情感。”
“新人类，赋予了我们超高的AI运算能力，能让我们模仿人类那样思考，但始终无法给我们赋予感情。”老爷机很是感慨。
三三摇头：“你说得不对——你因为自己缺乏情感而遗憾，但遗憾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情感。”
“那是因为我比较特殊。”老爷机说虽然自己又是抽烟又是喝酒的，但它确实是主人制造出来最为优秀的作品之一。
“像我这般优秀的意识体还有11个。”
三三对如此自恋的老爷子翻了翻白眼，而老爷机则敲了敲烟杆，开始了讲述他的故事——
“我，诞生于一个实验室中。”
“我是一个很奇怪的存在。一出生，就有很多知识和信息储存在我脑海里，但我明明却没经历过那些——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信息都是科研者们预先储存在我的数据库里的。”
“我才发现我不是人。我只是模仿人类而诞生的意识体，或者说，仿生人。”
“但主人却是欣喜若狂。他说，我能思考自己是什么，本质上就已经算是人类了。主人自认为已经找到了赋予AI灵魂的正确途径。他借此接受了图灵道庭的邀请，成为了道庭中举重若轻的大人物，并在道庭的大力支持下，批量制造了大量的战争用仿生人——你所遇见的那个‘灵构豆兵’，就是其中一种量产型的近战士兵。”
三三下意识蹙眉——那种恐怖的家伙，居然仅是量产型的普通士兵？那图灵道庭的实力……到底有多恐怖？
“可是……”三三瞥了一眼对方，有些怀疑：“你看起来也没这么强啊？”
“咳咳……”被烟呛了一口的老爷机很是不满，“什么叫看起来不强，爷爷我啊，年轻时可是很牛逼的——只不过再牛逼的机体也有老化的一天，比不上新出厂的很正常。你们人类不也是有句老话叫‘拳怕少壮’嘛。”
“而且严格来说，意识体也分很多种类，有战斗型的，也有文书型、指挥型、后勤型等其他型号。在创造了包括我在内的一批‘零号’仿生人后，后续生产的那些基本上都不再追求“个性”，而为了强化战斗机能，以防被植入式病毒程序反向控制士兵，设计者们甚至还会削弱士兵们的ai——比如你遇见的那种，就是有肌肉但明显没脑子的炮灰。”
换句话说，灵构豆兵的思维程度可能还不如一只狗。
但偏偏就是这种狗都不如的玩意，可以把三三一众人打得像条死狗。
三三越想越是不爽。
老爷机继续科普：“总而言之，图灵道庭在拥有大量的灵构战士后，势力极速膨胀——即使这种玩意还存在诸多弱点，比如不能开机甲啥的，但瑕不掩瑜。这种能够像人类一样战斗，但却没有人类缺点的士兵，成为了各方敌对势力的噩梦。”
三三若有所思，“如何才能让ai拥有自主意识？”
“最常见的，是通过植入程序手术，让自己与ai融为一体；而第二种的，则是把意识上传服务器，融入数据世界；还有一种，就是像我主人那般，从零开始搓出来——这个就有点玄之又玄了，除了我主人，几乎没其他人知道是怎么做的，因为那已经涉及到神的领域……”说到这里，老爷多看了三三几眼，有些意味深长。
三三并未留意到老爷机的异样，而是开始思考一个极其朴素却又遥远的问题——
“我究竟是谁？”
老爷机这次没再用“充话费送的”这种无厘头的借口了，而是平静地回答：“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或许只有主人才知道。”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在道庭统一了本星系后，他就独自离开了。离开前那几天，主人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他反复翻阅一本旧时代人类的文艺作品——喏，就是你这根合金手臂同款主角的一本漫画。”
三三仿佛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摸了摸临时装上的合金手臂：“这个机械臂……”
“是的，维德义肢AHSS-33号仿生臂，就是主人五岁时一时兴起，根据漫画里的某个角色设定而研发出来的试验品。”老爷机的双眼似是在微微发亮，“他说，宇宙很大，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是特殊存在。所以，他‘创造’了不少古人类风格的物品，还说如果以后有谁看到这个，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
三三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她站起身来，走向维修室。
“都这个时候了，你不休息一下吗？”老爷机在背后问。
“没时间休息了。”三三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再不拼命，我怕下一次还是会被那些疯狗咬死。”
是的，三三患上了火力不足恐惧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