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前·幽隐旧忆
时光倒退回数年之前。
那时候的卫承朔,还仅仅只是幽隐阁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内门弟子。
幽隐阁坐落于大燕国东疆,东昌城郊。
这座滨海重镇面朝东海,终年海风和煦,山水连绵,风物清丽,是世间难得的安逸福地。
卫承朔便是土生土长的东昌城人。
他的父亲在东昌府衙任职,是一名中层巡捕头目,管理一队捕快,负责城内街巷治安,算不上高官,但在市井之中也算有脸面,安稳守着一城街坊的日常安宁。
八岁那年,尚且年幼的卫承朔,因身具一缕纯粹凝练的先天雷灵根,被外出游历的幽隐阁长老一眼相中,破格带入山门,踏上修行之路。
一晃,整整八年。
八年山门岁月,磨平了年少的跳脱,却没改他骨子里的性子。
卫承朔平日里看起来安静内敛、寡言少语,待人待事都淡然平和,不抢不争、不骄不躁。
但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是典型的外冷内闷骚。
表面永远波澜不惊、沉默淡然,心底的吐槽和碎念从来就没停过。
他不爱说话,大半原因,只是刻意贴合白雪阁的清冷氛围,懒得张扬,懒得惹事。
他的修行资质中规中矩,不算惊才绝艳的天骄,却也稳扎稳打,绝不落于人后。
只可惜,他待的地方,是白雪阁。
这座阁楼的氛围,冷得如同万古不化的极地寒冰。
师尊苏凝霜容颜绝世,气质清冷威严,毕生深耕寒霜大道。心思与精力尽数倾注在大师兄与二师姐身上,从未对他多过半分垂询与悉心教导。
大师兄风无痕,身负冰风双灵根,道韵与师尊的寒霜功法完美契合,是宗门倾力栽培的核心嫡传。
二师姐李婉秋,身具水灵根,水润承寒,辅修霜道,修炼进度亦是一日千里。
三人一脉相承,冰、水、风三系相生相融,修行共鸣浑然一体。
唯独卫承朔。
一身刚烈霸道、躁动不羁的纯雷灵根。
雷霆之道至刚至烈,爆裂张扬,与白雪阁的静谧霜寒之道截然相悖。
别说功法共鸣、相辅相成,很多时候他稍微放开灵力运转,躁动的雷息甚至会扰乱师兄师姐的调息节奏。
八年以来,他始终是白雪阁里最格格不入的那个人。
偌大幽隐阁,上下弟子无数。
真正能让他放下沉默、随心闲谈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人——李二郎。
李二郎体魄魁梧粗犷,性子爽朗跳脱,主修厚重沉稳的土系灵力。
外表看着粗枝大叶,嘴上却是闲不住,整日骚话不断,心性却极为实在仗义。
一人御雷,一人御土。
性格互补,修为相济,成了卫承朔清冷山门岁月里,唯一的知己挚友。
这天傍晚,暮色垂落山林。
李二郎偷偷揣着酒肉,溜到后山树荫深处,拽着卫承朔一同躲懒偷闲。
两人席地而坐,晚风习习,吃肉浅酌,自在随性。
李二郎大口啃着肉食,含糊不清地开口:“承朔,我跟你说个正经事。”
卫承朔安静咬着肉,抬眸看他,神色淡淡:“你说。”
“别在白雪阁死耗了!”
李二郎一拍大腿,满脸认真:
“你师尊那地方也太冷了,从上到下全是冰山。你性子本就偏静,修的还是最刚烈的雷法,天天憋在这冰寒阁楼里,纯属埋没天赋。”
“干脆转来我们五长老门下!我们那边氛围松弛,没人端架子、没人搞疏离。”
“以后咱俩搭伴修行,你雷霆破煞,我厚土固防,下山历练、摸鱼闲逛都有伴,不比你天天一个人待着舒服?”
卫承朔垂眸沉默片刻,看似平静,心底早已默默开始复盘吐槽。
【讲道理,他说得一点毛病没有。】
【我本来就没什么登顶天道的远大抱负,就想安安稳稳修行。】
【白雪阁是真冻人,我每次修炼都畏手畏脚,生怕雷劲乱窜,打扰那三位冰山大佬。】
他抬眼,轻轻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行。我回去跟师尊提,申请转师。”
李二郎瞬间眉眼发亮:“这就对了!早点逃离这冰窖!”
酒肉尽兴,二人散去。
卫承朔独自一人,缓步踏上回阁的山路。
他心里没有半分怨恨,也没有半点委屈。
师尊待他冷淡是事实,但八年传道养育之恩,他一直记在心里。
只是道途不合、属性相悖,与其彼此勉强,不如换门修行,各自安稳。
白雪大殿,霜气沉沉。
师尊一袭素白仙袍,端坐玉台之上,容颜绝艳,威仪凛然。一双清冷眼眸淡淡垂落,落在他身上,无波无澜。
卫承朔稳步上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神色坦然平静:“师尊,弟子有一事恳请。”
清冷嗓音淡淡响起:“讲。”
“弟子恳请师尊准许,容弟子转投其他长老门下修行。”
不抱怨、不辩解、不卖惨,只是如实陈情心中所想。
苏凝霜眸色微凝,寒意淡添,没有半分迟疑。
简简单单,冰冷两字:
“不准。”
一瞬之间,卫承朔表面依旧稳如止水,躬身静立,毫无异动。
心底却已经疯狂刷屏。
【不是?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直接绝杀?】
【那当初到底为啥特意挑我一个雷灵根进白雪阁啊?】
【师兄冰、师姐水,全员适配寒霜道,就我一个雷,纯纯多余凑数是吧?】
【苏凝霜这个女人!!!】
满心疑惑与无语,尽数压在心底。
他面上依旧恭顺有礼,静静行礼告退,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踏出殿门,晚风拂过庭院。
不远处的白雪湖心亭中,一道素白身影安然静坐。
是二师姐李婉秋。
她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温润柔和的水灵光晕,身姿清雅绝尘,安静得宛如一幅静止的山水古画。
卫承朔脑中下意识闪过宗门里流传已久的旧事。
传闻李婉秋幼时故里遭劫,满门惨遭屠戮,孤苦无依、亡命流离之际,被云游的师尊救下,带回白雪阁悉心教养长大。
宗门不少弟子私下议论,这位清冷温柔的二师姐,对救命养育她的师尊,藏着远超寻常师徒的依赖与情愫。
咳咳,扯远了。
卫承朔快速收回杂念,目光淡然掠过湖心,不再多看。
师尊、大师兄、二师姐。
三人皆是天生清冷寡淡的性子,生人勿近,性情疏离。
他们并非恶人,从不会刻意排挤刁难谁,只是天生冷淡,不喜与人亲近。
八年朝夕相处,他和这三位师门顶层之人,几乎零交流。
卫承朔看得通透,心底默默感慨。
【好家伙,这一阁子里,就没一个正常人,全员冰山集合。】
既然天生不合、无话可谈,他也从不会刻意凑热脸贴冷壁。
久而久之,悄悄溜下山,找李二郎喝酒唠嗑、偷闲摸鱼,
偶尔回一趟东昌城家里,听老爹聊聊捕快办案的趣事、吹吹牛皮,
便成了他八年清冷修行里,仅有的几分别样暖意与乐趣。
少年外表沉静似水,淡然疏离。
心底却鲜活通透,吐槽不断,温柔且通透,从不记恨任何人。
安静,却从未麻木。
孤独,却从未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