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降的过程，汐子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电梯内壁。
她盯着楼层数字。
5......4....3...
她右手攥着塑料袋的提手，左手掌心贴在电梯壁上。
如果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是...
2..1.
电梯发出一声沉闷的制动声，门开始向两侧滑开。
汐子闭上了眼睛，她不敢看。
“汐子？”
一个女人的声音，汐子猛地睁开眼。
电梯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米白色大衣的女，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
她的脸在电梯口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柔和而熟悉，眉眼和汐子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成熟，眼角有两条淡淡的细纹。
美咲。
汐子的膝盖在那一瞬间软了一下，她整个人从紧绷到松弛的切换太快了，反而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气音。
她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是跌出电梯的，塑料袋撞在门框上，薯片袋子发出最后一声有气无力的哗啦。
“妈...妈妈？！”
美咲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怎么这副表情？见到鬼了？”
汐子盯着她的脸看了整整三秒，有温度，有呼吸，有活人的表情变化....先是笑，然后被汐子的反应弄得微微困惑，眉毛收拢了一点，是真的，是活的....
汐子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放松得太快了，以至于她差点站不住，她伸手扶住了电梯门框，手指还在抖。
“你怎么在这里？！”汐子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破音。
美咲眨了一下眼睛，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就过来看看我的宝贝女儿呀，自己离家出走也不告诉爸爸妈妈地址，妈妈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的。”
汐子斜着眼看她，灰绿色的瞳孔里全是抱怨，银白色的刘海被冷汗黏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
她“嘁..！”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没退干净的颤音，但她逼着自己用最不耐烦的语气说出来。
“妈妈你就是个魔丸坏蛋。哪有当妈的这样吓自己女儿的..！”
美咲愣了一下。“吓你？”她困惑地歪着头，“妈妈可没有做这些，我刚过来，正准备上楼去找你呢，结果在电梯门口就遇到汐子了。”
“是准备出门吗？”美咲看了一眼汐子手里的塑料袋，“刚买完东西回来？”
汐子张了张嘴，然后她平复的心，一下子又跌到了谷底。
刚刚的异常都是真的。
不是妈妈在玩笑的，她没有神经过敏，整条街的人偶转头看她，身后的脚步声精准踩在她的节拍上，全部都是真的。
只是因为妈妈的出现，被迫终止了。
因为美咲站在电梯门口的那几秒钟，恰好打断了什么，恰好让那个东西暂时退开了。
汐子的胃里翻了一下，她刚刚松弛下来的肩膀重新绷紧了，比之前更紧。
她猛地抓住美咲的小臂，手指扣进大衣的羊毛面料里。
“妈！你现在回去，和爸爸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美咲的笑容凝固了。“汐子？”
“我们只能电话联系。”
“小黑她，她可能回来啦。”
美咲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一层，她嘴唇微微张开，保温袋的提手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塑料摩擦声。
“小黑？”美咲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你是说...你小时候造的那个......”
“对。”汐子打断她，不想让她说完那个词。“妈你听我说...你回去，带爸爸走。现在就走。”
“那汐子你怎么办？”
“妈你就不要担心我了。”
汐子推了一下美咲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方向很坚决。
美咲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公寓楼门口的台阶边缘。
“就算小黑回来了，”汐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她也不会伤害我的，因为程序上对我的存在是绝对的优先第一的。”
『绝对以汐子的存在为第一依赖对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几年前那个画面。
“汐子....”美咲的眼眶开始泛红。
“快不要拖了。”汐子又推了她一下。“妈，走。求你了。”
美咲被推着往后退，一步，两步。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汐子的脸，那种眼神汐子见过，是两年前在基地里，她母亲瘫坐在碎玻璃中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无声翕动着嘴唇的那种眼神。
一样的。
美咲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背影在路灯下缩成一个米白色的小点，肩膀在微微耸动，但她没有回头。
汐子站在公寓楼门口看着她，直到那个米白色的小点被街角的黑暗吞掉。
她不敢再坐电梯了。
汐子走到楼梯间的防火门前面，推开。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灰水泥墙壁的楼梯通道，声控灯在头顶“啪..！”地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她开始爬。
三楼，四楼，五楼。她的脚踩在水泥台阶上，拖鞋底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反弹回来，变成一串重叠的回音。
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在街上，那个脚步声踩在她每一脚步的节拍上。
现在她在爬楼梯。如果有人踩着她的节拍爬楼梯.....
汐子停住了。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声控灯在她头顶亮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她竖着耳朵听。
没有脚步声。
但她的后背还是凉的，她站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上，手扶着冰凉的铁扶手，弯着腰喘气。
她两年没怎么运动过，五层楼梯已经让她的小腿发酸，脚踝发软。
六楼她掏出钥匙，门开了。
汐子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摔上，锁舌弹进锁扣的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炸开。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黑色长裙的裙摆铺了一地。
公寓里很暗，窗帘拉得很厚，白天也是暗的，唯一的照明是老式台灯，但她没开，她就坐在门口的黑暗里，抱着膝盖。
她低着头，银白色的头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小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