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第一天的清晨,家里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厨房飘着豆浆和油条的热气,父亲坐在餐桌前翻早报,母亲把盛好的粥推到他面前。
“腿走路没问题了?”她一边夹了根油条给他,目光落在他膝盖上,“到学校别跑别跳,再好好养半个月。体育课该请假就请假。”
“嗯。”王宇宸低着头喝粥,表情乖巧懂事。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半个月?再养半个月他都能靠着这条金属腿去参加校运会拿奖了。
母亲像是随口似的补了一句:“手也别总攥着,天凉,血液循环不好。”
话音刚落,她便伸手拿起王宇宸的左手,用右手虎口轻轻夹了夹他的小拇指。
动作很轻,快得像只是碰了一下。
王宇宸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抽回左手。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确认了很久,无名指看起来和普通手指没两样,只有骨头里那点极淡的凉意,只有自己能感觉到。
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她已经转过身收拾碗碟,背影很平常,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大概是自己太敏感了吧。
他这么告诉自己,把左手放回了桌面上。
王宇宸没看见——母亲转身的瞬间,眼角飞快地往他无名指上扫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又很快舒展开。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忧虑什么。
他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还在发愁到学校要怎么解释腿上的伤,会不会被一群人围上来问东问西。
他不知道,身后玄关处,母亲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角,才轻轻关上了门。
十一月的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王宇宸把左手插进校服口袋,指尖摩挲着无名指的指节。
骨头里的凉意很轻,像一颗埋进去的种子。
第一天的校园,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没有欢呼,没有惊讶,更没有人围着他问东问西。
早读课的读书声嗡嗡地响着,同桌赵磊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他:
“可以啊你,摔了一跤直接歇一周,爽死了。怎么样,伤得不严重吧?”
“还行。”王宇宸翻开课本,语气平淡,“就是摔得有点惨。”
“我听说你摔沟里了?”赵磊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不是吧兄弟,多大了走路还能摔沟里?你这眼神儿该配眼镜了啊。”
王宇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是啊,毕竟不像你,眼神好到上课偷看漫画都不会被老师抓。”
“我靠,你怎么知道?!”赵磊一脸震惊。
“你漫画书露书包外面三分之一了。”王宇宸用下巴指了指他的桌洞,“建议你收收,班主任后门看你五分钟了。”
赵磊猛地一僵,立刻把书往里塞,动作行云流水。
王宇宸低头看书,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也就这点出息了。
与死亡擦肩而过之后,他反而更愿意多看两眼周围普通的一切。
吵吵闹闹的同桌,嗡嗡的读书声,粉笔灰的味道……
这些普通到无聊的东西,现在只觉得踏实。
可目光扫过一圈,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被靠窗第三排的身影吸了过去。
响木天音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低头翻着语文书,侧脸安静又淡漠。
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她发梢和肩膀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王宇宸的视线顿了顿。
说起来,同班一年多,他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她。
之前印象就是“成绩好、话少、没什么存在感”。
现在仔细看……
长得其实挺好看的。
是那种很干净的好看,眉眼利落,鼻梁挺直,下颌线很清晰。
不笑的时候有点冷,像结了层薄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王宇宸立刻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王宇宸你是人吗?
你命都快没了!你身上揣着个定时炸弹!你还有空在这觉得人家女生好看?
能不能有点正事?!
他立刻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课本,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
可耳朵尖却有点热。
该死。
少年人的腺体能不能有点大局观。
今早到校,她是第一个走过来和他打招呼的人。
递作业笔记的时候,两人指尖不经意碰了一下。
那股冰凉的、细碎的触感,还有无名指瞬间泛起的烫意,太奇怪了。
他反复告诉自己是错觉,是最近太紧张了。
可只要一安静下来,那感觉就会自己冒出来。
第一节下课,她起身走出教室,经过他桌边的时候,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往他这边偏。
王宇宸却莫名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才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
不就是个同班女生吗?
至于吗?
还至于吗?
他都差点在心里上演一出完整的自我批判大会了。
他走到讲台上,假装看课程表,目光扫过座位表。
响木天音。
四个字落在眼里,悄悄记进了脑子里。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他自言自语般默念了一遍。
名字还挺好听的。
……
王宇宸!你完了!
可第二天,事情就不对了。
数学课上,王宇宸听着天书似的公式,靠着盯黑板走神打发时间,左手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转着笔。
忽然,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了上来——有人在看他。
那道视线很稳,很轻,从左前方的方向落过来,像是把他从头到脚都慢慢审视了一遍。
他猛地抬头,去搜寻那道视线。
正好对上响木天音的目光。
她没有低头,没有闪躲,就那样隔着大半个教室,平静地看着他。
见他看过来,她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和他对视了几秒。
直到老师敲了敲黑板,提醒走神的同学,她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板,像是刚才只是不经意地往后面看了一眼。
王宇宸的心跳快了半拍。
转笔的手停住了。
她在观察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是巧合吗?
还是……她真的察觉到什么了?
他开始刻意留意。
他发现,几乎每节课,她都会往他这边看一两次。
每次看的都不是同一个地方。
有时是手,有时是胳膊,有时是落在他左腿的方向。
像是在观察体征,又像是在确认状态。
王宇宸心里开始发毛。
他开始故意把左手藏得更严实。
上课放在腿上,课间插在口袋里,就连拿笔写字,也尽量只用右手,左手只虚虚扶着本子。
可就算这样,那道视线还是会落过来。
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他最想藏住的秘密上。
他越来越确定——响木天音不对劲。
可他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他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的魔法少女。
那晚的光太耀眼,那个人的气息太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冰剑。
而眼前这个安静寡言的女生,每天按时上课,按时交作业,连说话都很少。
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王宇宸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都已经倒霉到撞见魔物、被邪书附身、差点丢掉小命了,总不至于运气还能差到这种地步吧。
可另一个念头又忍不住冒出来:如果真的是她……她能救我吗?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自报家门?上门送死?
万一她不是呢?万一她把自己当怪物呢?
疑惑像藤蔓一样在心里慢慢生长,缠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第三天有体育课。
听说之前的体育老师调走了,新来的老师第一节课就给每个人发了一个手环式的仪器。
说是高科技体能测试仪,能测心率、血氧和肌肉数据,期中期末体测就用这个,现在先试用一次。
男生测一千米,女生测八百。
王宇宸本来想请假,可新老师摆了摆手,说没大碍就慢慢跑,算个初步数据。
他只好站在了队伍里。
跑的时候左腿还有点钝痛,呼吸也不稳。
更麻烦的是,戴上那个手环之后,身体里就隐隐有种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被吸出来。
跑了两圈之后,左手无名指猛地开始发烫。
大概是剧烈运动让血液循环变快,再加上这个仪器的干扰,那股藏在骨头里的金属感,竟隐隐有要往上蔓延的趋势。
王宇宸心里一紧。
他立刻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蹲在了跑道边。
左手攥得很紧,指尖冰凉,可指节里却像烧着一团小火。
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
别出来。
求你了,起码别在这儿出来。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强迫自己深呼吸。
他太害怕了——害怕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控,被人发现,被拍上网,被当成怪物。
他甚至想起了巷子里那两只魔物的下场,想起了那道湛蓝色的、审判一样的光。
恐惧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
就在这时,一瓶矿泉水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没事吧?”
王宇宸猛地抬头。
响木天音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瓶水。
女生们已经跑完了八百,她额角带着点薄汗,呼吸却很稳。
“看你蹲了半天。”她把水递过来,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王宇宸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里的恐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天音像是看懂了,又像是没看懂。
她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动作微顿,随即手腕轻轻一送,将水瓶底轻轻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股清凉的触感瞬间从额头涌进来,顺着血管往下走。
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烧红的炭火上。
身体里那股躁动的、四处乱撞的力量,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金属蔓延的刺痛感快速退去,无名指的烫意也跟着降了下去。
王宇宸愣愣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仿佛刚才做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回过神的王宇宸,第一反应是把左手往身后藏。
动作太急,反而显得刻意。
天音的目光在他藏起的左手上顿了一下,很快又移开,落回他脸上。
“还有哪里不舒服?”她问。
“……嗯,除了腿有点疼,没别的了。”王宇宸含糊地应着,把水瓶从额头上拿了下来。
两人就那样一个蹲一个站,隔着一点距离,气氛有点奇怪。
这时体育老师走了过来。
“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完成测试的抓紧去那边集合,别干扰其他人。”
天音抬眼看向老师,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王宇宸同学刚出院,身体还在恢复,你没看他脸色很差?”
老师噎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点不耐烦的目光扫了王宇宸一眼。
“行吧,你们俩把测试仪交给我,去边上休息吧。你,负责照顾好他。”他对着天音抬了抬下巴。
老师走后,王宇宸有点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响木同学。”
“没什么。”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可以找我。”
这话听在王宇宸耳朵里,有点一语双关的意思。
是每次身体不舒服、体育课应付不了的时候找她?
还是每次身体里那股力量控制不住的时候,都可以找她?
他不知道。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只能低声道了句谢,说以后一定会还她这个人情。
风刮过操场,带着干草屑的味道。
王宇宸能清楚地感觉到,左手的发烫感,在她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彻底平复了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空气,把那股躁动的力量轻轻压住了。
很微妙,可他无比确定。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教室了。”他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他没等天音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见他回头,她只说了一句:“有事就说。”
王宇宸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进教学楼,拐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左手伸到冷水下冲。
水很凉,可指节里的温度早就已经降下去了。
刚才……真的是她的原因吗?
这个想法再荒谬,此刻也站得住脚了。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一站过来,用水瓶轻轻一碰,快要炸开的身体就安静了。
还有第一天指尖相触时的电流感。
还有课堂上那一道道精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再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的答案。
响木天音,绝对不是普通的女生。
她知道他身上的秘密。
而她接近自己,绝对不是巧合。
接下来的两天,这场无声的试探还在继续。
有时是早读课上,她忽然转过头,目光淡淡扫过他的方向;
有时是午休时,他趴在桌上假装补觉,能感觉到她从过道走过,脚步在他桌边微微一顿,停留两秒再走开;
有时是放学的人流里,他隔着很远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人群里穿过来,不重,却很清晰,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王宇宸的心情从最开始的疑惑,慢慢变成不安,最后拧成了一团隐隐的恐慌。
他百分之百确定了——响木天音绝对知道些什么。
她在观察他。
像在观察一件实验品,又像在盯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
可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盯着自己不放?她想干什么?
她真的是……那天晚上的魔法少女吗?
如果是,她在等什么?等自己失控,还是等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好名正言顺地动手?
无数个问题在夜里翻来覆去。
他关了灯,坐在书桌前,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指尖集中精神,就能看见一点极淡的银灰色金属光泽,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他想过转学,想过躲去别的城市,甚至闪过把手指剁掉的疯狂念头。
可他知道都没用。
契约烙在灵魂里,躲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而响木天音,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冰刀。
她知道他的秘密。
但她不说破。
她只是看着,耐心地等着。
这种未知的煎熬,比直接戳破真相、直接动手更折磨人。
他开始刻意躲着她。
下课尽量不出门,午休最后一个去食堂,放学特意绕远路走。
可没用。
无论他躲到哪里,那道视线总能精准地落过来。
不紧不慢,不远不近。
像经验丰富的猎人盯着自己的猎物,不急着动手,只等猎物自己耗尽力气,露出破绽。
周五的午休。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王宇宸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打算等人走光了再去食堂。
脚步停在了他桌边。
很轻,很稳。
他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那股淡淡的、冰凉的气息,这几天他已经熟悉到骨子里了。
王宇宸慢慢抬起头。
响木天音站在桌旁,手里没拿作业,空着手。
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多余的铺垫。
“午休有空吗?”
王宇宸的心脏猛地一沉。
来了。
躲了整整三天,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装傻问什么事,想找借口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总得有个了断。
他攥了攥藏在桌下的左手。
骨头里的烙印轻轻跳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警告。
“……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有点哑。
天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先走了。
王宇宸坐在座位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知道,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会把他好不容易抓回来的日常,彻底撕得粉碎。
把他重新拽回那个充满血腥味、魔物和湛蓝色光芒的世界。
他站起身,跟了上去。
走廊里的阳光很亮,洋洋洒洒地照在前面那个女生的背影上。
很单薄,很普通,和任何一个赶着去吃饭的女生没两样。
可王宇宸知道。
这副普通的校服底下,藏着他完全想象不到的力量与秘密。
天台的铁门,就在前方不远处。
在阳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像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