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对面那盏路灯底下空了一整天。礼拜天也空着。五十九个钟头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往下掉,掉到礼拜一上午十点二十,瑞吉搁在键盘边上的手机亮了。
「楼下。」
号码是戴尔的。瑞吉在湾线上了那么久的夜班,这个号码以前打进来过多少回,瑞吉自己都数不清,没有一回是好事。
瑞吉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冲着墙角那个镜头举了一下,又放下,人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KVM上跳出字来。
「听。带东西回来。别说『考虑』。」
瑞吉看着那三句,等了一会儿,等第四句。
“那他要是问我老板怎么说呢?”
屏幕上没再出字。
这一句艾达不给。给了词,瑞吉下去就是背书,戴尔那种人一耳朵就听得出哪句是背的,背的话后头站着一个人,他要找的就是那个人。考虑两个字更不能有,说了考虑,就是认了这里头有东西可考虑。
瑞吉把那只银灰色的耳机挂上耳朵,杆子顶上的蓝灯亮了,拨过来,通了。手机揣进裤兜,门在身后合上。
耳机里,楼梯一级一级往下响,比平时快。玻璃门推开,街上的车声一下子灌进来。
“他在对面。”瑞吉的声音压下去了,“靠着车。还是那件夹克。”
墙角那个镜头只管值班室和机房门口。码头街上那一截,艾达手里只有这一只耳机,耳机里装着瑞吉的喘气。
车声近了又远,瑞吉在过街。脚步停住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一两步进来,比礼拜五那会儿还松快。
“上回那长椅硌得我腰疼,就在这儿说吧。”戴尔说,“你老板在听?”
瑞吉没答。
“在听也好。”戴尔说,“看看这个。”
耳机里窸窣了一阵,是手机从谁兜里掏出来,跟着一声轻响,大概是点了一下屏幕。然后就只剩瑞吉的喘气。
艾达等着。
“是窗户。”瑞吉的声音几乎贴在话筒上,“咱们那扇,开歪的那扇。晃,晃得厉害,他拿手举着拍的,拉得老近。”
又停了。
“里头有块屏幕亮着。就一个角,别的地方都黑。上头有白道道,一条一条往上跑。”瑞吉吸了口气,“不对,是走。一行到头了,下一行才上来。”
这一回停得长一些。
“椅子。”瑞吉说,“屏幕前头那把椅子,空的。”
戴尔在旁边笑出一声,没说话。
“左下角有字。”瑞吉慢下来,一个数一个数地念,“零五。斜杠。二十二。零三,冒号,十二。”
五月二十二号,凌晨三点十二分。
用不着再对。礼拜五夜里艾达刚对过一遍,两点过几分到五点四十,三个多钟头,值班室一直空着。这一分钟就在那三个多钟头里头。
那块屏幕亮了三个多钟头,他就在底下的车里坐了三个多钟头。
“认得吧?”戴尔说。
瑞吉没吭声。
“我在车里坐到天快亮,下车的时候腿麻得差点跪在街上。”戴尔说,“值。”
那块屏幕大概被他收回去了,耳机里的窸窣换了个方向。跟着,瑞吉的裤兜嗡了一声。
“发你了。”戴尔说,“全的那段在我这儿。给你的是一小截,够看了。”
瑞吉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压着嗓子念给耳机听。
“十一秒。”停了停,“底下还有一行。”
瑞吉念了,就五个字。
「给你老板看。」
“上礼拜我让你回去问问,这事值多少。”戴尔说,“你们那边没动静,那我替你们算。”
耳机里静了一下,像他故意留出来的。
“两万。现金。一次。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下礼拜一中午。”
一句比一句短,短得像在车里背过,背了一整个周末。末尾那几个字,他往下压了压,压得挺舒服。
两万。六月诺拉那张汇总上,净额那一栏勉强是个正数,两万得拿好几个月那样的正数去攒。
“我们没有两万。”
瑞吉说得又快又直,跟礼拜五那句“她远程啊”一个出处,话都出了嘴,耳机里才听见瑞吉那口气往回收。
这一句算不算讨价,差一根头发丝。艾达没出声,她一出声,就是第二句了。
“那堆废铁养着三个人,连会计都请上了。”戴尔说,“你们有。”
车门响了一声。
发动机拧了一下,没着,又拧一下,才突突地起来,排气管咳了两声。车声从耳机左边挪到右边,往码头街那头去了,混进别的车里,分不出来了。
瑞吉在原地站着。耳机里有风,有公交车进站放气的那一声,就是没有她的声音。
艾达也没出声。
过了好一阵,脚步才动,转过来,往楼门口那边走。那十一秒攥在瑞吉手里,还没点开。
楼梯一级一级往上响,比下去的时候慢。
门开了,瑞吉进来,耳机没摘,杆子顶上的蓝灯还亮着。瑞吉在键盘前坐下,手机往桌上一搁,KVM上已经等着一行字。
「发我。」
瑞吉点了几下,跟七月四号那夜发烟花一样,发到同一个地方。
十一秒,到了。
艾达把它拉开,进度条拖回开头,一帧一帧往前走。一秒三十帧,十一秒三百三十帧。七月四号那夜她也这么走过一遍,那一回走出来一辆车,车窗里一点烟头的红。
第一帧是黑的,黑里歪着一块灰,是那扇偏窗的窗框,拉得太近,边上全糊成了毛边。往后几帧,窗框往左一晃,又晃回来,他的手在抖,镜头就跟着抖。路灯打在玻璃上一道黄光,从左上角斜着划下来,停了十几帧才走。
窗里那一角亮着。显示器只露出小半边,亮得发白,白里一道一道横着更白的条子。
她挑了一帧放大。条子散成一格一格的方块,灰的白的掺在一块儿,没有一笔连得成一个字。换一帧再放大,还是方块。往后走,条子往上挪了一格,底下又冒出一条,挪的那一下糊成一片,比停着的时候还难认。
椅子在显示器前头,只拍进去一个椅背、半截扶手。从第一帧到最后一帧,上头一直没有人。
左下角那串数一直在,05/22 03:12,走到第十一秒末尾,分钟也没跳。
三百三十帧走完,左下角那串数是手机自己打上去的,屏幕上却一个字都认不出。一间空屋子,一块亮着的屏幕,就这些。
半口气松下来了。
它什么也证明不了。一个租户在海外登着三楼的机器打字,从街对面拉近了拍过去,就是这个样子,一帧都不会差。瑞吉礼拜五那句“她远程啊”,配上这十一秒,严丝合缝。
那半口气没松到底,又提回去了。
证明不了,戴尔也用不着它去证明。六月六号那封信还在屏幕一角开着,三楼这条线上的每一笔,一直攒在上游手里,缺的只是一个想去翻的人。这十一秒拿到谁跟前,都定不了谁的罪,可那人看完了,会想一想,凌晨三点十二分,那块屏幕上一行一行走的是什么。
想了,就会去翻。
它不是证据。它是一个让本来不看的人开始看的理由。
瑞吉一直没出声,把手机拿起来,自己从头放了一遍,放完又放一遍,放到第三遍,手指按在屏幕上,画面停住了,停在那把空椅子上。
“他拍的是你在跟我说话。”
瑞吉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好一会儿,拇指在椅背那块糊影上蹭了一下。那天夜里,她自己在走廊尽头,脸贴着冰凉的窗台,隔一阵报一声“还在”,耳机里就回她一句,这边的屏幕上就往上走一行。三个多钟头,一阵一句,就这么熬过来。
“那天夜里你一直在。”
瑞吉说得很轻,轻得不像在问谁,倒像替谁不平,那一夜明明有两个人熬着,到了戴尔手里,只剩一把空椅子。
KVM上跳出字来。
「第七秒。放大右下角。」
瑞吉愣住,还是拖到第七秒,两根手指把右下角撑开。七月四号那夜,右下角藏着一辆车。
这回右下角是窗框外头的一截黑墙。瑞吉撑开了又撑开,黑墙撑成一格一格的黑方块,什么都没有。瑞吉盯着看了半天,抬起头,看墙角那个镜头。
B-07那四台风扇,一台都没动。
干活呢,这种话不接。
艾达把十一秒存进硬盘上那个没起名的文件夹,起名「十一秒」,摆在「如果有人在看」旁边。不删。删了,戴尔手里那份照样在。
十一点,瑞吉还坐在KVM前头,没动。手机上那十一秒停在第一帧,黑里歪着一块灰。
那个没起名的文件最底下空着一行。艾达在上头打了一个字,换一行,又打了两个。
「给。」
「不给。」
光标落在两行中间,一下一下地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