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直低着头，把脸埋在佐天的背后。
就像一个闯了祸、害怕被大人责骂的孩子。
——在那短短一瞬间，美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身为电击使，她的身体会持续向周围释放微弱的电磁波。那些电磁波碰到物体
后反射回来，就成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感觉」。
佐天的轮廓很清晰。黑子、初春，也都很清晰。
但是，佐天身后的那个位置——
电磁波反射回来的「感觉」，却像是一片平坦的墙壁。
（……？）
美琴眨了眨眼。
大概是设施里残留的大量电子机器造成的干扰吧。毕竟她刚才用了一发超电磁
炮，现在四周的电磁环境一定乱成一团。
她没有深究，把那份违和感抛到了脑后。
「……哈啊。」
黑子揉了揉眉心，周身那股随时准备发动空间移动的锐利气势也跟着收了起
来。
「既然身为当事人的佐天同学不打算追究，现场也没有查获任何管制物
品……」
她侧眼看了看走廊外那个被超电磁炮轰出来的熔融缺口，语气多了几分疲惫。
如果现在就正式通报『警备员（Anti-Skill）』介入，光是要解释常盘台的『超
电磁炮』为什么会在非交战状态下，把一座废弃设施的内部结构整个打穿，后
续的报告书大概就足以让整个第一七七支部瘫痪好几天。
而负责写那份报告书的人，毫无疑问会是黑子自己。
「本次事件暂时以『误入设施引发之器材纠纷』进行内部注销，不列入风纪委
员的正式纪录是也。」
黑子正色看着少年，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告诫：
「但是，私自滞留在封闭设施里有多危险，你应该心知肚明。如果不是我们先
一步赶到，而是触发了外围巡逻无人机的镇压程式，事情绝对不可能这样收
场。」
「太好了……白井同学，真是帮了大忙！」
佐天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过头，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发丝的触感有些冰凉。
大概是因为地下室的冷气开得太强了吧。
「话说回来……」
初春低头盯着终端机的萤幕，歪了歪头。
「这座设施的登录资料，好像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注销了。这一区的供电线路应
该也早就切断了才对……那冰箱和照明到底是从哪里取得电力的呢？」
「大概是有什么备用发电机吧？」佐天随口回答，「这种老旧研究所，地下室
不是常常会藏着那种东西吗？」
「是这样吗……？」
初春还想再查下去，美琴却已经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好啦，天色差不多全黑了。小鬼，把这里的电源切掉，收拾好东西早点回家
吧。」
「……是。」
少年始终低垂着头，用细小而平淡的声音回应了一句。
……
走出研究所外围的铁丝网时，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第七学区。
初秋的晚风吹散了沾在衣服上的机油味和焦臭味。远处街道两侧的高楼陆续亮
起整齐的灯带，清扫机器人的提示音和车流的喧嚣交织在一起，把众人重新拉
回了平日的学园都市。
「哈啊————总算重见天日了！」
佐天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脚步轻快地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
「不过话说回来，那块蛋糕的奶油真的超赞的耶。说不定那座废墟以前其实是
什么高级烘焙企业的秘密研发中心喔？」
「佐天同学！请不要想用甜点蒙混过去！」
初春抱着终端机，气鼓鼓地快步跟在她身边。
顺带一提，她的另一只手一直紧紧压着自己的裙摆。那是长年被某人突袭掀裙
子所养成的条件反射。
「从下周开始的校内大扫除，走廊区域全部由妳负责，当作惩罚！」
「咦————饶了我吧，初春大人～」
「不行就是不行！」
美琴把双手插在制服裙的口袋里，看着两人一来一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
笑。
黑子则在一旁飞快地敲着掌上型终端机，专心修改一份关于「设施防爆门异常
损耗」的备忘录。偶尔她会抬起头，用一种「我这可都是为了姐姐大人」的眼
神偷瞄美琴，然后被美琴用指尖弹出的小小电火花吓得缩回去。
少女们的笑闹声与谈话声，顺着夜风渐渐远去，最终消融在繁华的街景之中。
……
……
……
地下二楼。
空无一人的控制室里。
原本敞开的厚重气密门，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滑动关上，
把走廊外残留的最后一丝光线彻底隔绝在外。
室内的日光灯突然熄灭。
伺服器的「咯哒」声停止了。
冰箱的嗡嗡声停止了。
整座地下设施，在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一片黑暗之中。
少年依然笔直地站在原地，背对着大门。
从少女们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一步也没有移动过。
——喀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生硬脆响，突兀地撕开了这片密闭的空间。
少年的四肢和躯干没有移动分毫。
然而，他的脖子却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解剖常理的角度，伴随着连绵不绝的肌
腱与骨骼绞拧声——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生硬而等速地，向后逆时针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少年的脸，正正地面向身后那扇紧闭的钢门。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阴影里，他的脸颊肌肉像脱水一样往两侧收缩。嘴角裂开，
不断向上扬起，直到森白的牙龈与撕裂的嘴角一路延伸到太阳穴的边缘。
而在他原本清秀的眼眶深处。
没有角膜。
没有虹膜。
甚至连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眼白都不存在。
那是两个深不见底、黯淡无光、宛如活物般微微蠕动的纯黑空洞。
那两个空洞，正无声地对准门外那条早已空无一人的走廊，对准她离开的方向。
在它身后，熄灭的主控萤幕上，悄悄亮起了一行鲜红色的文字。
【防御模组・催眠气体储存槽：补充完毕】
紧接着，下一行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
【来访者识别：佐天泪子】
【状态：已登录】
「……呵呵。」
一声夹杂着尖锐杂讯、带有非人声带共鸣的轻笑，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幽幽扩
散开来。
「下次，要准备什么口味的蛋糕呢——姐姐。」
萤幕熄灭了。
整座设施重新归于冰冷与虚无。
只剩下角落那截枯树枝，静静地躺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
那是一截在这座深埋地下、终年不见阳光的设施里，本来绝不可能存在的东
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