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座的门被拉开了。
一股混杂着巷子里潮湿气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江晚坐了进来,关上车门。
车内的空间,瞬间变得狭小而压抑。
“开车。”
江晚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唐佳从后视镜里,偷偷地,飞快地瞥了一眼。
江晚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表情看不出喜怒。仿佛刚刚在巷子里狂笑的人不是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越是这样,唐-佳心里越是发毛。
后座上,那个叫白糖的小女孩还在睡着,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
车内的沉默,被江晚打破了。
她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向后座。
那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睡得并不安稳,长长的睫毛偶尔会颤动一下。
江晚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前后的隔音板升了起来。
唐佳的心咯噔一下。
这是要……动手了?
隔音板彻底合上的那一刻,唐佳感觉自己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她什么也听不见,只能为可怜的小家伙祈祷了。
江晚的声音,刻意放得很低,很柔。
“醒了?”
白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蓝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内,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朦胧和不安。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江晚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怕吓到她。
算了,不急于一时。
“我叫江晚。”江晚把手收了回来,交叠放在腿上,摆出一个自认为最端庄、最无害的姿势。“你可以叫我……姐姐。”
白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系统,】她在脑子里呼唤,【我……我该怎么办?】
【……】系统沉默了片刻,【跟着剧本走。】
【可我把剧本忘了!】
【那就临场发挥。记住,你现在是一个无家可归、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可怜。】
江晚看着她那副茫然又受惊的样子,心里的满足感又多了几分。
真可爱。
连发呆都这么可爱。
“你没有家人,也没有地方去,对吗?”江晚继续问道。
白糖又点了点头。
“那,”江晚终于说出了她的最终目的,“不如就暂时住我家里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白糖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住……她家里?
发展是不是太快了点?
不过,她的目的好像也是这样。
她呆呆地看着江晚,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问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晚看着她不说话,便自顾自地笑了笑。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
车子一路向江晚位于市中心顶层的私人公寓驶去。
那是青玄城最顶级的豪宅,安保系统由江氏集团最高科技部门负责,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眼看着公寓大楼就在眼前,江晚的眉头却忽然皱了起来。
她想到了什么。
一个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
“停车!”
江晚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唐佳吓得一脚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了,大小姐?”
江晚没有回答。她迅速降下隔音板,解开安全带,一把拉开车门,然后绕到驾驶座旁边,把唐佳也拽了出来。
“那个……白糖,”江晚探回头,对车里那个一脸惊恐的小孩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你先在车里等一下,姐姐和这位阿姨……姐姐,说几句话。”
说完,不等白糖反应,她就“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拽着唐佳的胳膊,快步走到了一旁的阴影里。
“大小姐?”唐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蒙了。
“小唐,”江晚压低了声音,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问你,今天上午,你把我房子里面收拾了没?”
唐佳愣住了。
“额……”她回忆了一下,“昨晚我们不是都在公司加班吗(其实是唐佳一个人加班,江晚通宵打游戏),今天一早就直接出来了,所以……还没来得及收拾。”
江晚的脸,白了。
唐佳看着大小姐的脸色,忽然间,福至心灵。
她大概能猜到,大小姐为什么这么慌张了。
因为那间几百平的顶层公寓里,此刻的状态,大概是……
客厅的超大屏幕上,可能还暂停在某个幼女向游戏的CG界面。
沙发上,散落着几本从海外高价订购的,封面不太和谐的萝莉主题漫画。
地毯上,东倒西歪地放着几个等身大的美少女手办,其中一个的裙子可能还被她昨晚不小心碰掉了。
卧室……卧室就更不敢想了。
随处散落的,可能是还没来得及洗的,各种款式的……内衣。
一个对外权势滔天、冷酷无情的集团总裁,私底下却是个生活不能自理、沉溺于二次元的超级废人。
这个形象,绝对不能在小可爱面前崩塌。
“给你半小时。”江晚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里带着杀气,“不,二十分钟!快点把房子里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都给我处理干净!特别是书房和卧室里的那些!一件都不许留下!”
唐佳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恐来形容了。
二十分钟?
清理一个几百平的“灾难现场”?
这已经不是A级保镖能完成的任务了。
“大小姐,二十分钟……”
“我不管!这是命令!”江晚打断了她,“我现在带她去别的地方拖延时间,你用最快的速度回去!要是敢出一点纰漏,你就自己从公司辞职吧!”
说完,江晚转身就走,留下唐佳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不是?还要我自己走回去吗?
***
江晚回到车上,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柔的笑容。
“白糖,饿了吧?”她柔声问道,仿佛刚才那个气急败败的人根本不存在。
白糖怯生生地看着她,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姐姐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江晚心里盘算着,找一家流程最复杂、上菜最慢的餐厅,起码能拖一个小时。
她发动车子,熟练地掉了个头,朝着城里最高档的那家法式西餐厅开去。
半小时后,餐厅门口。
江晚停好车,绕过来给白糖打开车门。
“到了,我们下车吧。”
白糖看着眼前那栋金碧辉煌、门口站着迎宾的建筑,犹豫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是江晚的外套,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但外套下面,是她那身破烂、肮脏、还散发着怪味的衣服。她的小腿和光着的脚丫上,全是灰尘和污渍。
她刚要下车,又缩了回去。
江晚察觉到了她的退缩。
“怎么了?”
白糖的小手,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来,轻轻拽住了江晚的衣角。
“那个……”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能……能不能打包呀?”
“为什么?”江晚问。
白糖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身上……太脏了。”
她怕自己走进去,会被人笑话。
江晚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又自卑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弯下腰,不由分说地,将白糖整个抱了起来。
是公主抱。
白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搂住了江晚的脖子。
江晚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了白糖的腿上,将她小小的身体和那些污渍,完全裹在了自己的怀里和衣服里。
做完这一切,她抱着白糖,抬头看向餐厅那扇旋转门,下巴微微扬起。
“不怕。”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有我在,没人敢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