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不属于学园都市的世界。
一片燃烧着的荒野上,灰发少年正被一群穿着各式装甲的战士包围。
「……操,这一波怎么比刚才还多……」
他忍不住爆了粗口。
「别抱怨,继续。」
就在这时,桐生白羽的脑袋里,有一根线被轻轻扯了一下。
那不是求救,而是像某人在门外礼貌地敲了两下门。
『——桐生君,听得到吗? 』
「凌、凌马教授?!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 』
那个声音平静得跟平常一样。
『切断我吧。 』
「……咦?」
『实验已经得到结果了。剩下的都是无聊的收尾工作。 』
白羽愣住了。
「可、可是还有一天多啊!而且切断的话,你的行李也——」
『这正是我的目的。 』
凌马说。
『顺带一提,我离开之后,你的大脑负荷会减轻一点吧?你现在的鼻血量,看起来不太妙喔。 』
「……你看得到吗?」
『不,只是推测。 』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
『拜托了,桐生君。三秒后。 』
白羽咬紧牙关。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门矢士。
士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相机举起来,对着他按下快门。
喀嚓。
「……三、二、一。」
白羽闭上眼睛。
然后,他剪断了一根线。
……
战极凌马的身体,开始发光了。
淡黄色的柠檬铠甲从边缘开始化成光点,一片一片剥落。
同一时间,学舍之园西侧墙上的藤蔓,还有藤蔓上数以千计的果实,全都开始崩解。
它们就像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擦掉一样,化成灰绿色的光点,随风消散。
然后——
「——————!!!」
六只异域者同时发出不像人声的惨叫。
它们的身体剧烈扭曲。外壳碎裂,骨骼重组,皮肤从灰绿色慢慢变回肤色。
但它们的大脑——
(……来了!)
食蜂按下遥控器。
六个大脑,同时涌进她的意识。
每一个都像一场暴风雨。
原本被树液导管取代的神经组织,正在疯狂地变回原本的样子。细胞膜破裂又重建,神经传导物质像洪水一样乱喷,脑压急速上升。脑水肿,大量的水在脑内堆积。
水。
她的领域。
「——给我,」食蜂咬破了嘴唇,「好好地活下来!!」
她同时抓住六个大脑里的每一滴水。
她压下暴涨的脑压,把失控的血流导回正确的血管,控制神经传导物质的分泌速度,一条一条地替那些正在重建的神经回路接回正确的位置。
同一时间,另一只手的遥控器还抓着学舍之园里的四千人。
虽然果实正在消失,但诱惑的残响还留在她们脑袋里。只要一松手,就有人会冲向那些正在崩解的藤蔓。
食蜂操祈的鼻血流个不停,眼前一片模糊。
她能听到帆风在远处呼喊她的名字,但声音好遥远。
……
在第六个大脑里,她看到了一段记忆。
那是键谷诚的记忆。
四年前,第七学区的某条巷子。
他们差一点就抓到那个女王了。
一个刺猬头的高中生突然冲出来,挡在女王前面。他不是能力者,也没有武器,只是张开双臂站在那里。
键谷打了他一拳。他倒下了,又站起来。
键谷又打了他一拳。他又站起来。
「……你们也是被这座城市逼到这一步的吧。」
少年一边擦掉嘴角的血,一边这么说。
「我不知道你们吃过多少苦。可是,就算是这样——」
他握紧了右拳。
「也不能把一个女孩子逼到哭啊!!」
键谷拿起地上的铁管。
碰!
少年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然后,在键谷的记忆里,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那道声音让他记了整整四年。
「——操祈!!」
那是那个少年倒下前,最后喊出的声音。
他在叫她的名字。
……
食蜂的手指停了一瞬间。
(……啊。)
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四年来,那个人再也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他每次见到她,都会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然后过不了多久,就又忘记了。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地方,保存着「那个人叫着她名字」的声音了。
她原本是这样以为的。
原来还留在这里,留在伤害他的人的脑袋里。
「……」
食蜂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她大可以把这段记忆复制下来,放进自己的脑袋里,永远留着,甚至可以把它从键谷的脑袋里拿走,反正他也不需要。
她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继续按下去。
执行的却不是复制或删除,她只是替那段记忆周围正在崩溃的神经回路,一条一条接好。
(这是你的记忆。)
她对着那个正在变回人类的青年,轻声说:
(你就一直记着吧。记着那个笨蛋说过的话。)
然后,她在键谷诚的意识最深处,放了一句话。
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说话。
——你不是废物喔。
……
光点散尽。
藤蔓消失了,果实消失了。
六个人倒在学舍之园西侧大门前的石板路上。
他们都是人类的模样,而且都还在呼吸。
喀哒。
食蜂手上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往后倒。
一只手从背后扶住了她。
「……做得好,食蜂君。」
战极凌马坐在地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
他的变身已经解除了。白底金边的研究服从衣角开始,一点一点化成光点。
他的手指、手腕、手臂,也正在变成光。
「……你……」
食蜂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真是个……最差劲的大人……」
「我知道喔。」
凌马笑着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苹果。
那是一颗普通的苹果,也是他今天早上在第七学区便利商店买的。
他咬了一口。
喀嚓。
「嗯,果然这座城市的苹果很好吃。」
「……呐。」
食蜂靠在他肩上,小声地说。
「你房子里的那扇门。」
「……」
凌马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所有门都开着,只有那一扇是关着的。没有上锁,只是关着。」
食蜂闭着眼睛。
「门牌上写着……『贵虎』。」
很长一段时间,凌马什么都没说。
风吹过学舍之园,吹散了他研究服上的光点。
「……我记得,」凌马开口了,「参观的时候,请勿触碰展品。」
「我没碰喔。」食蜂说,「我只是看了门牌而已。」
「……真是个没礼貌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谁知道呢。」
凌马看着手上咬了一半的苹果。
「很久以前,我和一个很认真的笨蛋,戴着战极驱动器的试作品,在那片森林里到处乱走。那个笨蛋总是走在前面,说他要保护人类。」
他顿了顿。
「后来,我把他推下了悬崖。」
「……」
「那扇门,我从来没打开过。」凌马说,「因为打开之后会看到什么,我已经知道结果了。对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我没有兴趣。」
「骗人。」
食蜂说。
「如果真的没兴趣,就不会特地把门关起来了。」
凌马没有回答。
他的肩膀已经快要消失了。
「……呐,食蜂君。」
「嗯?」
「我对那个孩子说过,坏孩子是坏大人最好的猎物。」
「嗯。」
「那么,妳觉得被坏大人盯上的坏孩子,要怎么样才能活下来呢?」
食蜂想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很简单啊。」
她睁开眼睛,对着那个几乎只剩光点的男人,眨了眨星星形状的瞳孔。
「不要吃陌生大人给的苹果☆」
「……哈。」
战极凌马笑了出来。
那不是观察实验数据时的笑,也不是蛇对夏娃的笑。
是一种很干净、很单纯的笑声。
「结果,」他说,「比我预测的有趣多了。」
「如果还有下次,也许……」
他还没说完,声音便消失在风里。
光点散尽。
食蜂的背突然失去依靠,往后倒在地上。
石板路上,留下了一颗咬了一半的苹果。果肉上的齿痕,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
那是这个世界的苹果。所以,它的痕迹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