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世界,天庭,凌霄宝殿。
不死又回来了。没人知道他咋回来的。云门没开。仙光没闪。千里眼和顺风耳在值日功曹的记事簿上啥都没记到。他就那么“在”凌霄宝殿正中间了。灰色旧T恤,黑色工装裤,光脚。二十五岁的脸,普普通通,黑头发,长度刚过耳。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满殿仙班还没散。五方五老还没来得及走,四御还没来得及回四御天,太乙救苦天尊的九头狮子刚站起来,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雷锤刚放下。所有人看着那个灰T恤的身影。玉皇大帝坐在九色琉璃座上,珠帘停住了。
不死开口了。
“我刚才走在路上想了一件事。”不死说。
玉皇大帝的珠帘微微晃了一下。“何事。”
“我的年龄。”不死说。“我刚才报的数字,其实有误。”
凌霄宝殿安静了一瞬。太白金星的胡子卡在半空。托塔天王抱着裂开的宝塔忘了放下来。哪吒的风火轮停转了。阎罗王的生死簿合上了又翻开,翻开了又合上。
“有误?”玉皇大帝说。
“对。”不死说。“三万亿零一百七十亿。这个数字是约数。实际上,我有时候睡个几百年,或者某个世界玩久了,生活久了,误差也可能也就几百万年吧。不多。”
凌霄宝殿安静了。彻底安静了。云气在白玉阶下凝固了。琉璃瓦上的日光暗了三度。五方五老同时张了张嘴,又同时合上。四御同时退了一步。太乙救苦天尊的九头狮子把脑袋埋进了爪子里。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雷锤又从半空掉下来,砸在自己脚上,他没弯腰去捡。
玉皇大帝坐在九色琉璃座上,珠帘一动不动。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满殿仙班站在原处,没人说话。云气重新开始流动,但流得非常慢。太白金星把玉简从袖子里摸出来,又塞回去,又摸出来,又塞回去。
然后玉皇大帝开口了。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误差……几百万年。”
“对。”不死说。“不多。”
“不多。”玉皇大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不死说。“几百万年。对三万亿年来说,是零头的零头。是误差。是四舍五入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就像你们天庭的十六亿年,对我来说也是一个零头。就像你们一个元会的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对我来说也是一个零头。就像你们一个神仙的几千岁几万岁,对我来说也是一个零头。几百万年,真的不多。”
玉皇大帝把珠帘拨开。十二旒冕冠前的每一颗珠子都被分开到两侧,露出他的脸。那张被无量量劫磨过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很淡的、像被什么东西从最深处轻轻拨动了一下的东西。
“几百万年。”玉皇大帝说。“你说‘误差’。你说‘不多’。你说‘四舍五入可以忽略不计’。你三万亿年。你说几百万年是零头。你说天庭的十六亿年是零头。你说一个元会的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是零头。你说一个神仙的几千岁几万岁是零头。”
他停了一下。珠帘后面,那双眼睛看着不死。
“朕方才说,‘朕今日方知,何为在’。朕以为朕知道了。朕以为朕明白了。朕以为朕理解了‘三万亿年’这个数字。但现在你告诉朕——‘三万亿年’也是约数。‘三万亿年’也是模糊的。‘三万亿年’也有‘误差’。‘误差’是‘几百万年’。‘几百万年’是‘不多’。”
他靠回九色琉璃座,闭上眼。珠帘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满殿仙班站在原处,没人说话。云气在白玉阶下缓缓流动。琉璃瓦上的日光亮了一度。
玉皇大帝开口了。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很轻,像一句自言自语。
“十六亿年。三万亿年。零一百七十亿。左右。误差几百万年。不多。”
他停了一下。
“朕今日方知,何为‘误差’。”
他没有再说话。凌霄宝殿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云气重新开始流动。仙班重新列队。五方五老退回了五方天。四御退回了四御天。太乙救苦天尊骑着九头狮子回了天外天。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从地上捡起雷锤,带着雷部诸神回了雷城。托塔天王抱着裂开的宝塔退到一旁。哪吒踩着风火轮退到一旁。杨戬靠回盘龙柱。阎罗王合上生死簿。太白金星把胡子理顺了。
而那个叫不死的人,已经走出凌霄宝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