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走出灰雾之后，站在界外的一处悬崖上。荒剑插在脚边，白衣被稀薄的风吹得微微摆动。他低头看着脚下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里的黑暗安静得像一口被忘掉的井。
他在想不死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活过的全部时间，对我来说，是一个午觉。但你的午觉比我长。因为你醒着的时间比我多。我大部分时间在睡。你大部分时间在走。所以你的二百六十万年，比我两万亿年里的醒着的时间，可能要长一点。”
石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比之前大了一点，但还是没出声。
他想起自己这二百六十万年是怎么过的。从荒古的尘埃里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祭道之上。走过帝落，走过乱古，走过仙古，走过黑暗动乱。打过仙王，打过准仙帝，打过尸骸仙帝。他在界海走过，在葬土沉睡过，在时光长河里搏杀过。他醒着的每一秒，都在走，都在打，都在活。
而不死。两万亿年。睡一觉就是几千年。回笼觉。深睡几亿年。醒着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也就几十亿年？几百亿年？就算往多了算，一千亿年，也不过是他石昊醒着的时间的几百倍。几百倍。听起来还是很多。但不再是“一亿倍”那种大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差距。
石昊坐在悬崖边上，把荒剑横在膝上。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是一种更淡的、像是一块石头在心里放下了。他之前觉得不死是个“无限老”的东西，一个没有尺子能量的存在。但现在他发现，那个存在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他醒着的那些时间，才是真正的“年龄”。
而他石昊，二百六十万年，每天都在醒着。每天都在战斗，都在走，都在活着。他的“醒着的年龄”，可能比不死的“醒着的年龄”还长一点。
“这他妈的。”石昊说。声音很轻，被风卷走了。
他站起来，把荒剑插回背后。然后他转过身，朝灰雾深处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之前快了，白衣在雾中翻动，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
走了很远之后，他忽然停下来。他对着灰雾深处喊了一声。
“不死！”
灰雾没有回答。但他知道那个人听得见。因为那个人说了，他每呼吸一次——虽然他不需要呼吸——每心跳一次，都在喊死亡的名字。而死亡一直都在。所以他也一直都在。不死被死亡拒绝过，所以不死的存在本身，就是死亡永远在看的东西。而死亡永远在看的东西，石昊喊一声，他当然听得见。
“你刚才说，你醒着的时间比我短。”石昊说，“那我问你一件事。你醒着的时候，在干什么？”
灰雾沉默了很久。久到石昊以为那个人已经走远了，不会再回答。然后一个声音从灰雾深处传回来，很平，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在走。”不死说，“在看。在记得。”
石昊等着。灰雾没有继续说。
“然后呢？”石昊问。
“然后继续走。”不死说，“继续看。继续记得。”
石昊点了点头。他把荒剑从背后抽出来，看了一眼。剑身上没有光泽，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你的醒着的时间，也没白活。”石昊说。
他把剑插回背后，继续走。这一次他走得很快，灰雾在他身后合拢。而那个叫不死的存在，在灰雾的另一个方向，也在走。两个人越走越远，但那个数字留在了空气里。两万亿零二十亿零八十四。它飘在界外的灰雾里，像一粒被风吹到很远地方的沙子。不会有人捡到，但也不会有人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