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榻榻米上，照出一层薄灰。大雄不在家，去静香家写作业了——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大概率会在静香家的沙发上睡着。哆啦A梦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正擦他的百宝袋。刚从口袋里掏出一件道具，一块巴掌大的圆形显示屏，边缘镶着银色金属框，屏幕中央有个红色数字“0”。
这是“年龄查表器”。输入目标名字或长相，就能查出准确年龄。上限一千亿岁。二十二世纪的标准配置——毕竟那个年代，最老的人类记录是三千二百岁，最老的人工智能是一万四千岁，最老的地球生物是一亿五千万岁。一千亿，已经是个“理论上不可能有人达到”的阈值了。
然后房间里的空气变了。
哆啦A梦抬头。面前多了个人。裹着破斗篷的年轻人，二十五岁上下，光着脚，身上沾着灰白色的碎石和某种他不认识的泥土。表情很平，像一面没风的湖。心跳——哆啦A梦能听到——每分钟五次。
“你好。”那人说。
哆啦A梦的圆手停在半空。胡须抖了一下。“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不死。”那人说，“走来的。”
“走来的？这里是大雄的房间！二楼！你怎么走来的？”
不死想了想。“翻了几座山，跳了几个崖。然后走着走着就到了。”
哆啦A梦嘴巴张成了圆形。他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毕竟是育儿机器人，见过大雄带回来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但这个人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没有“未来”的气味，没有“过去”的气味，没有“现在”的气味。像一个不属于任何时间的东西。
然后哆啦A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年龄查表器。屏幕还亮着，“0”还亮着。他忽然有了个主意。不是恶作剧，只是出于育儿机器人的职业本能——遇到奇怪的陌生人，先查查底细。
“那个……不死先生。”哆啦A梦举起查表器，“你今年多少岁？”
不死看着他手里那个圆形显示屏。“多少岁？”
“对。你几岁了？”
不死想了想。报数字的时候他从来不犹豫，因为那些数字都在记忆里，一个比特都没丢。但每次报的时候，他都会先“想一想”——那个动作像习惯，像是对“年龄”这个概念的一种礼貌性的尊重。
“两万亿零二十亿左右。”
哆啦A梦的圆手抖了一下。查表器差点从手里掉下去。“什么？”
“两万亿零二十亿。”
哆啦A梦低头看着查表器。把不死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破斗篷，二十五岁的脸，不属于任何时间的气味。然后把查表器对准不死，按下了按钮。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检索中……”
三秒后，数字开始跳动。
“1……100……10000……1000000……100000000……”
数字跳得越来越快。屏幕开始发烫。哆啦A梦的圆手感觉到热度了。他盯着屏幕，嘴巴越张越大。数字还在涨。
“100000000000……500000000000……900000000000……”
然后数字停了。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错误。超出检索范围。”
哆啦A梦愣住了。又按了一下按钮。屏幕闪了一下，数字重新跳起来：“999999999999……溢出……溢出……溢出……”
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乱码。然后黑了一秒，重新亮起来，跳出一行字：“警告：目标年龄超过最大阈值1000亿岁。建议停止检索。”
哆啦A梦又按了一下。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行新字：“目标年龄约为2000000000000岁（两万亿）。已超出本道具设计上限。本道具无法显示完整年龄。建议升级至专业版。”
哆啦A梦把查表器放下来。手在抖。他抬头看着不死，圆眼睛里有一种大雄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更深层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东西。
“两万亿。”哆啦A梦重复了一遍。
“嗯。”
“你知道我的查表器最大阈值是多少吗？”
“多少？”
“一千亿。”哆啦A梦说，“一千亿。我以为这个数字已经够大了。二十二世纪最老的人类才三千二百岁。最老的AI才一万四千岁。最老的地球生物才一亿五千万岁。我以为一千亿的阈值，这辈子都用不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查表器。屏幕还亮着，那行“溢出”还在闪。
“你两万亿。这个数字是一千亿的二十倍。我的查表器爆表了。它从来没爆过表。连一次都没有。它甚至没有一个‘溢出’的提示音。只有一个错误代码。因为设计师根本没想到会有人超过一千亿。”
不死站在榻榻米上，斗篷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投出一层很薄的影子。他低头看了看哆啦A梦手里的查表器，又抬头看了看哆啦A梦那张圆圆的、被震住的脸。
“你们的道具。”不死说，“上限太低了。”
哆啦A梦把查表器塞回百宝袋里，动作比平时快了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铜锣烧，撕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重新看向不死。
“你到底从哪来的？”哆啦A梦问，“你不是二十二世纪的人。你甚至不是人类。心跳每分钟五次。体温恒定三十七度。身体不消耗能量。你的存在……我不知道怎么说。你不像任何我见过的生物。不属于任何时间线。你像一个……被从所有东西里面剪出来的点。”
不死看着他。“你说得对。”
“那你从哪来的？”
不死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回答过很多次了，每次都差不多。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很长的清单。
“最开始是一个医院走廊。后来是一个灰白色的平原。再后来是一个叫天元山脉的地方。然后是蒙德。然后是璃月。然后是稻妻。然后是至冬。然后是Site-CN-██。然后是一个叫完美世界的地方。现在是这里。”
哆啦A梦的胡须抖了抖。“那些是什么地方？”
“你去不了的地方。”不死说，“因为你只能在你的世界和二十二世纪之间来回。我去过的那些世界，和你的世界没有路。”
哆啦A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百宝袋里掏出另一件道具——一个圆形按钮，上面写着“世界地图”。把按钮按在地上。一道光从按钮里射出来，在榻榻米上展开成一幅巨大的全息地图。二十二世纪已知的全部宇宙。星系、星团、时间线、平行世界、维度缝隙。全部标在上面，密密麻麻。
“这是我那个时代能去的所有地方。”哆啦A梦说，“你能在这张地图上找到你来的地方吗？”
不死低头看了看那张全息地图。密密麻麻的光点，密密麻麻的坐标，密密麻麻的时空线。看了三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在上面。”
“一个都不在？”
“一个都不在。”
哆啦A梦把地图收起来，塞回百宝袋。坐在榻榻米上，两条圆腿伸直，小手撑着膝盖。看着不死，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两万亿年。”哆啦A梦说，“我活了——不对，我生产出来——才一百多年。大雄活了十岁。地球活了四十五亿年。宇宙活了一百三十八亿年。你两万亿。你比宇宙老一千四百四十九倍。你比我老一亿倍。你比地球老四百四十四倍。”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你。查表器爆表了。地图上找不到你。百宝袋里所有的道具，没有一个能测出你到底多少岁。你站在这里，在大雄的房间里，和榻榻米一样安静。但你是两万亿岁。”
不死站在阳光里，斗篷上沾着的灰白色碎石在榻榻米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听着哆啦A梦说完，没打断。然后开口了。
“对。”他说，“两万亿。零二十亿。零八十四。”
哆啦A梦把查表器从百宝袋里重新拿出来。屏幕上的“溢出”已经消失了，变成默认的“0”。按了一下按钮，对准不死。数字又开始跳。跳了十秒，又溢出。他关掉查表器，塞回口袋。
“不测了。”他说，“测不出来。再测也是溢出。”
站起来，拍了拍圆肚子上的灰。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放在不死面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铜锣烧，放在杯子旁边。
“请你的。”哆啦A梦说，“虽然你大概不需要吃。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招待一个两万亿岁的客人。铜锣烧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你要是不吃，我自己吃。”
不死看了看那杯水和那块铜锣烧。拿起铜锣烧，尝了一口。没有触觉，但味觉还在。甜的，带着红豆的绵密和面粉的松软。嚼了嚼，咽下去。
“甜的。”他说，“比我之前吃的那些蓝苔藓好吃。”
哆啦A梦的圆眼睛亮了一下。“蓝苔藓？你吃过蓝苔藓？”
“在灰白色的平原上。”不死说，“那个地方没有别的东西能吃。我尝了尝，咸的，有点铁锈味。”
哆啦A梦把剩下的铜锣烧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安静的东京街道。夕阳把屋顶染成橘红色，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很长。有小孩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哆啦A梦问。
“不知道。”不死说，“走一走。找个地方睡一会儿。”
“睡多久？”
“先睡个几千年吧。”不死说，“回笼觉。”
哆啦A梦转过身，看着那个裹着破斗篷的年轻人。二十五岁的脸，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站在大雄房间的榻榻米上，像一块不属于任何时间的石头。
“你睡醒的时候，”哆啦A梦说，“我肯定不在了。大雄肯定也不在了。这个房子，这条街，这个城市，大概都不在了。但你还在。”
“对。”不死说。
哆啦A梦从百宝袋里掏出查表器，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0”安静地亮着。把查表器收回去，拉上口袋拉链，走到不死面前，仰头看着他。
“不死先生。”哆啦A梦说，“你下次睡觉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你要睡在哪里？”
“为什么？”
“因为我想在你的坑旁边放一块铜锣烧。”哆啦A梦说，“等你醒来的时候，如果你还记得我，你可以尝一尝。虽然铜锣烧放不了几千年。但万一呢？万一你的不死能让铜锣烧也一直不坏呢？”
不死低头看着哆啦A梦。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几乎是嘴角一个微不可察的扬动。
“好。”不死说，“我会记得告诉你的。”
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破斗篷在夕阳的光里飘了一下，上面沾着的灰白色碎石落在榻榻米上，碎成了几粒细小的灰。
“等等。”哆啦A梦喊了一声。
不死停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哆啦A梦问，“我是说，你原来的名字。那个两万亿年之前的名字。”
不死没有回头。
“不记得了。”他说，“太久了。你就叫我不死。”
推开门，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木质的台阶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响，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消失了。哆啦A梦追到窗边，探出圆脑袋往下看。楼下那条安静的街道上，什么都没有。夕阳还在，电线杆的影子还在，骑自行车的小孩已经拐过了街角。但那个裹着破斗篷的年轻人，已经不在了。
哆啦A梦把脑袋收回来，关上窗户。从百宝袋里掏出查表器，又看了一眼。屏幕上“0”安静地亮着。按了一下按钮，对准空无一人的房间。
数字开始跳。
他关掉了。塞回口袋。走到大雄的书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年龄查表器需要升级。上限至少调到两万亿。”
把便签贴在百宝袋上。然后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铜锣烧，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放在不死坐过的位置旁边。
“两万亿。”他嚼着铜锣烧，含含糊糊地说，“比宇宙还老一千四百四十九倍。比地球还老四百四十四倍。比我老一亿倍。这个数字，我记下了。”
把剩下的一半铜锣烧也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打了个盹。梦里，他在一片灰白色的平原上走，平原上长满了蓝苔藓，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盐和铁锈的味道。远处有一个裹着破斗篷的人，正在慢慢地走。走得很慢，恒定速度，不慢不快。
哆啦A梦在梦里喊了一声：“不死先生！”
那个人没有回头。但他停下脚步，偏了偏头。
“我放了一块铜锣烧在你睡觉的地方。”哆啦A梦说，“你醒来的时候记得吃。”
那个人点了点头，继续走。灰白色的平原在两人之间铺开，风把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哆啦A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然后他醒了。窗外已经黑了，月亮挂在电线杆上面。大雄还没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圆圆的肚子，拍了拍，站起来，去厨房找铜锣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