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福庄园的客厅里,空气是冷的。
不是冬天那种冷,是石头墙里渗出来的、几百年都没暖过的那种冷。紫色墙纸在烛火下显得发黑,大吊灯上的蜡烛没一根是白的,全是那种跳着幽蓝火焰的苍白蜡烛,火光摇晃着,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群钉在墙上的鬼。长桌尽头,伏地魔坐着。他没靠椅背,就那么直直地坐着,苍白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像一只蜘蛛停在食物旁边。
食死徒们围在两边,面具摘了,但脸上的表情比面具还吓人。卢修斯站在最远处,手攥着手杖的蛇头,指节发白。贝拉特里克斯站在离伏地魔最近的地方,眼睛亮得不像话,像一只等主人扔骨头的狗。虫尾巴缩在角落里,银色的手在抖。
然后空气变了。
不是魔法,不是幻影移形,不是任何巫师能感觉到的动静。就是那种“多了一个东西”的感觉。伏地魔的红眼睛先动了,瞳孔缩成两条细缝,像蛇在黑暗里锁定了猎物。他转过头,看着客厅角落,壁炉旁边,一把没靠背的木椅后面。
那儿站着一个人。灰色短袖,黑色长裤,光着脚。踩在马尔福庄园冰冷的地砖上,脚底沾着一些碎屑,不知道从哪带来的。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五岁上下,头发乱着,身上没有任何魔法的痕迹——没有魔杖,没有巫师袍,没有护身符,没有防护咒的微光。
他就站那儿,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然后贝拉特里克斯动了。她的魔杖从袖子里滑出来,杖尖直指那个人。“你是谁?!”声音又尖又高,像一把刀在玻璃上划。卢修斯也抬起了手杖,虫尾巴缩得更紧,其他食死徒的魔杖一根接一根亮了起来,红的、绿的、紫的光在幽蓝的烛火里闪。但没人施咒。他们在等伏地魔的命令。
伏地魔没动。他看着那个人,红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冷,像蛇在石头上滑过。“你是谁?”
那人看着伏地魔。眼睛很平,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没有恐惧,没有敬畏,没有看到黑魔王时那种本能的退缩。他就看着,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不死。”他说。
伏地魔的眉毛没动。因为复活后的他没眉毛。但眼睛眯了一下,红瞳孔变得更细。“不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尝一颗味道很怪的毒药。“你在跟我开玩笑。”
“没有。”不死说。“我只是一个凡人而已,不小心踏入此地。”
贝拉特里克斯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笑。笑声在客厅里弹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凡人?一个穿着麻瓜衣服、光着脚、站在马尔福庄园客厅里的凡人?伏地魔没笑。他的目光从不死的脸移到他的脚,又移回他的脸。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很高,瘦得只剩骨头。黑色长袍从椅背上滑落,拖在地砖上,像一片没形状的阴影。他绕过桌子,走到不死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他比不死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不死,红眼睛在幽蓝的烛火中亮得吓人。
“凡人。”伏地魔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伏地魔。”不死说。
“那你为什么不害怕。”
不死想了想。“因为我不需要怕。”
伏地魔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半寸。他见过很多人面对他时的反应。恐惧、憎恨、疯狂、傲慢、绝望。每一种反应他都熟悉。但面前这个人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憎恨,没有傲慢,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不在意”。他就是在“在”。像一块石头“在”。像空气“在”。
伏地魔抬起右手。魔杖从袖口滑入掌心,紫杉木的,十三英寸半,凤凰尾羽芯。他举起魔杖,杖尖对准不死的胸口。客厅里的食死徒同时屏住了呼吸。贝拉特里克斯嘴角咧开了。卢修斯闭上了眼。
“阿瓦达索命。”
绿光从杖尖喷涌而出。那道光芒太亮了,亮到整个客厅都变成了绿色,烛火在绿光中失去了颜色,食死徒们的脸被照成一片惨白。绿光击中不死的胸口,带着那种“看不见的死神从空中飞过”的杂乱声音,带着不可饶恕咒的全部威力,带着伏地魔杀过无数人的全部杀意。
绿光散了。
不死站在原地。灰色短袖的胸口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没有焦黑,没有灼伤,没有魔法的余韵,没有生命的流逝。他的心跳——伏地魔的魔杖能感知到生命——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伏地魔的杖尖停在空中。他的红眼睛盯着不死的胸口,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布料。绿光的残余在他杖尖跳了两下,灭了。
“再来。”不死说。
伏地魔的手指在魔杖上收紧。他又施了一次。绿光再次喷涌,比第一次更亮,更猛。绿光击中不死,散开,什么都没留下。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绿光都照亮了整个客厅,每一次绿光散去之后,那个灰色短袖的身影都还站在原地。
食死徒们开始动了。贝拉特里克斯第一个出手,魔杖射出一道暗红色的诅咒。卢修斯跟着抬杖,一道银蓝色的束缚咒飞向不死。虫尾巴犹豫了一下,也甩出了一个绿色的毒咒。其他食死徒的魔杖一根接一根亮起来,红的、绿的、紫的、黑的,各种颜色的魔法从不死四面八方飞来,打在同一个点上。
不死站在原地。
魔法从他身上滑开。红色的诅咒滑向他的左肋,绿色的毒咒从他右肩掠过,银蓝色的束缚咒缠上他的脚踝又松开,黑色的恶咒打在他胸口然后碎成粒子。所有的魔法都在接触他的瞬间失去了“作用”的落点,像水泼在一面没有实体的墙上,水还在,墙不在。
伏地魔停了手。食死徒们也一个一个停了手。客厅里只剩下幽蓝烛火的摇晃声和某个人急促的呼吸声。不死还站在原处。灰色短袖上沾了几粒不知道从哪来的烛灰,其他什么都没有。
“好玩吗。”不死说。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伏地魔的魔杖垂了下来。他的红眼睛盯着不死,那条蛇一样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伏地魔很少允许自己流露的东西。不是恐惧。伏地魔不知道恐惧。是困惑。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蛇在蜕皮时发现自己蜕不掉一样的困惑。他的魔杖杀过无数人。他的阿瓦达索命从未失手。他的黑魔法让整个魔法界颤抖。但面前这个人站在他的客厅里,像一块石头站在激流中,激流冲刷了石头两千年,石头连棱角都没磨掉。
“你是什么。”伏地魔问。声音比之前轻,轻到几乎被烛火的声音盖过。
不死看着他。那双二十五岁的眼睛在幽蓝的烛光中显得很淡。“我说了。凡人。”
伏地魔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着,把骷髅般的轮廓照得更深。然后他转过身,朝长桌尽头走去。黑袍拖过地砖,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手指重新搭在桌沿上,像蜘蛛回到网的中心。
“你走吧。”伏地魔说。没有回头。
不死看着他。然后不死转过身,朝客厅门口走去。步子不重不轻,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一模一样。他经过贝拉特里克斯身边时,贝拉特里克斯的魔杖抖了一下,但没有举起。他经过卢修斯身边时,卢修斯侧身让了半步。他经过虫尾巴身边时,虫尾巴缩成一团,银手攥着自己的袍子。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把幽蓝的烛火吹得晃了一下。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贝拉特里克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主人……那是什么?”
伏地魔坐在长桌尽头,手指搭在桌沿上,红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没有回答贝拉特里克斯。他只是看着那扇门,像在看一个他打不开的结。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阿瓦达索命。”伏地魔说。“我用了五次。”
他停了一下。
“五次。”
没人接话。烛火还在跳。马尔福庄园的客厅里,紫色的墙纸在幽蓝的光中显得更黑了,大吊灯上的苍白蜡烛一根都没有熄,但空气比之前更冷了。而那个叫不死的凡人,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