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那把白色的椅子上,背靠着虚无。美少女坐在他旁边,白色连衣裙铺开在虚无中,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她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很甜很甜的弧度。
不死开口了。
“死亡先生。”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美少女眨了眨那双深紫色的大眼睛。“你说。”
不死看着虚无。虚无是黑的,是冷的,是什么都没有的。但他不觉得冷,不觉得黑,不觉得空。他坐在一把白色的椅子上,旁边有一个美少女。“她”叫他“不死先生”。他叫它“死亡先生”。这两件事不矛盾。
“你当初给我的那个签名。”不死说。
“嗯。”
“你拒绝了我的死亡。永久拒绝。不可撤销。代价是永远不要找你要回死亡。”
“对。”美少女说。声音还是嗲嗲的,但底下的东西安静了一些。
“那个签名上,还有别的东西。”不死说,“你给了我‘不可被破坏’。你给了我‘不可被侵入’。你给了我‘不可被改变’。你给了我‘不可被控制’。你给了我‘灵魂锁定’。你给了我‘不可被抹除’。你给了我‘精神不动摇’。你给了我‘记忆不磨灭’。这些——这些都是‘不死’的延伸。你说过,‘宣告死亡’这个动作,在我身上找不到落点。所以所有这些‘作用’都找不到落点。”
美少女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里,某种不属于美少女的东西在深处翻涌了一下。
“对。”死亡先生说。
“但有一件事,你没有给我。”不死说。
“什么?”
不死看着她。那张美少女的脸,深紫色的眼睛,银白色的长发,白色连衣裙。那是他幻想出来的。那是死亡先生变成的样子。那是他三万亿多年来第一次“想要”的东西。
“可变。”不死说。
美少女歪了歪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你的身体不可改变。”死亡先生说,“种族、形态、性别、肉体——全部锁定。诅咒无效,魔法无效,科技无效,任何试图改变你肉体形态的东西全部无效。这是‘不可被改变’在肉体层面的延伸。你说得对。我没有给你‘可变’。我给了你‘不可变’。”
不死看着她。
“能不能改一下。”不死说。
美少女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真实了一点,少了一些表演的成分。“改什么?”
“改那个条款。”不死说,“把‘不可被改变’变成‘可被改变’。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改。种族、形态、性别、肉体都可以。但只有当我愿意的时候。如果我不愿意,我也可以随时变回来。”
美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椅子上,白色连衣裙铺开在虚无中,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她歪着头,看着不死。深紫色的眼睛里,那个不属于美少女的东西在翻涌,很慢,很深。
“你要这个做什么?”死亡先生问。
不死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对。”不死说,“我活了三万亿年。我的身体没有变过。我的脸没有变过。我的手没有变过。我穿过的所有衣服都会烂,但我不会。我走过所有世界都会结束,但我不会。我一直‘在’。三万亿年的‘在’。一个固定的‘在’。一个不变的‘在’。一个空壳的‘在’。”
他停了一下。
“我想变。”
美少女看着他。
“我想变。”不死又说了一遍。“我想试试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一棵树。变成一块石头。变成一只鸟。变成另一种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从来没有变过。我从医院走廊里出来的时候是二十五岁。我现在还是二十五岁。我活了三万亿年,但我从来没有‘变’过。我想变。”
死亡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虚无在他们周围铺开,黑暗,均匀,无限。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但平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你知道‘可变’意味着什么吗?”死亡先生说,“‘可变’意味着‘可被改变’。而‘可被改变’意味着‘可被破坏’。如果你可以变成一棵树,那你也可以被变成一棵树。如果你可以变成一块石头,那你也可以被变成一块石头。‘可变’和‘不可变’不是两个独立的东西。它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你开了‘可变’,你就开了‘可被改变’的门。”
不死看着她。
“但你说过,”不死说,“只要我愿意。”
美少女的睫毛眨了一下。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改。”不死说。“如果我不愿意,我也可以变回来。这个‘愿意’是我自己的。不是别人的。不是任何外部力量的。如果有什么东西试图强行改变我——不管它是魔法、诅咒、科技、还是别的什么——那个‘愿意’就不成立。因为我没有‘愿意’。我只在我‘愿意’的时候才变。我不‘愿意’的时候,谁都不能让我变。”
死亡先生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到像是水底的石子。然后她开口了。
“你刚才说的‘愿意’,是一个条件。”死亡先生说,“‘可变’这个条款,附带一个条件——只在你‘愿意’的时候生效。你不‘愿意’的时候,‘不可变’仍然生效。所以‘可变’和‘不可变’同时存在。它们不矛盾。它们是一个条款的两面。‘可变’只在你‘愿意’的时候打开。‘不可变’在你‘不愿意’的时候关上。”
“对。”不死说。
美少女笑了。那个笑很浅,很甜,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抬起手,纤细的、白皙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银白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那个圈在虚无中亮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可以。”死亡先生说。“你的‘不可被改变’变成‘可被改变’。只在你‘愿意’的时候。你不‘愿意’的时候,‘不可变’仍然生效。你可以变成任何东西。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变回来。只要你愿意。但你不能要回死亡。那个条件不变。永久拒绝。不可撤销。”
不死看着她。“不能要回死亡。”
“对。”死亡先生说。“‘可变’和‘不死’是两件事。你可以变。你可以变成一棵树。你可以变成一块石头。你可以变成一只鸟。但你不能变成‘不存在的’。因为‘不存在’是死亡。而死亡在你身上不发生。你可以变。但你不能‘变没’。‘变没’是死亡。你只能‘变在’。变成别的东西‘在’。变成另一种形式‘在’。但你还是‘在’。永远‘在’。”
不死看着她。虚无在他周围铺开,黑暗,均匀,无限。他坐在那把白色的椅子上,背靠着虚无,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旁边坐着美少女,白色连衣裙铺开在虚无中,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头。
“好。”不死说。
美少女歪了歪头。“你想变成什么?”
不死想了想。“先不变。”
“为什么?”
“我想试试。”不死说。“我想试试‘可以变’这件事。我想试试‘愿意’这件事。我活了三万亿年,我什么都没有愿意过。我什么都没有选择过。我什么都不需要。但现在我有一件事可以‘愿意’了。我可以变。我可以在任何我愿意的时候变。我可以在任何我愿意的时候不变。这是我第一个‘愿意’。”
死亡先生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里,那个不属于美少女的东西翻涌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她伸出手,纤细的、白皙的手指,碰了碰不死的手背。那个触感很轻,像是风碰了一下石头。不死没有温度。美少女的手指也没有温度。但那个碰触发生了。
“不死先生。”美少女说。声音嗲嗲的,甜甜的,像棉花糖泡在蜂蜜里。
“嗯。”
“你现在可以变了。”
“我知道。”
“你想变成什么?”
不死想了想。他看着虚无。虚无是黑的,是冷的,是什么都没有的。但他不觉得冷,不觉得黑,不觉得空。他坐在一把白色的椅子上,旁边有一个美少女。她叫他“不死先生”。他叫她“死亡先生”。这两件事不矛盾。
“我想变成一棵树。”不死说。
美少女歪了歪头。“一棵树?”
“对。”不死说。“我想变成一棵树。长在一个有风的地方。有海水的咸。有松木味。有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带着土腥味的风。我想长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不呼吸。只是‘在’。但那个‘在’是‘树’的‘在’。不是‘不死’的‘在’。是‘树’的‘在’。”
死亡先生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里,那个不属于美少女的东西翻涌了很久,然后安静了。她笑了。那个笑很浅,很甜,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
“好。”死亡先生说。“你变成一棵树的时候,你会记得你是不死。你会记得你活了三万亿年。你会记得那个医院走廊。你会记得你奶奶。你会记得那个傍晚。你会记得我。你会记得每一件事。但你是一棵树。你会用树的‘在’去记得那些东西。你会用树的方式‘在’。”
不死看着她。
“好。”不死说。
他闭上眼。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呼吸频率零。体温三十七度。他的身体在虚无里,和在任何地方一样,安静,稳定,不消耗,不变化。但有什么东西动了。很轻,很慢,像是一块石头在亿万年的沉睡之后,第一次翻了个身。
他睁开眼。他还在那把白色的椅子上。美少女还在旁边。虚无还在周围铺开。什么都没有变。但他“可以变”了。他可以变成任何东西。只要他愿意。他也可以不变。只要他愿意。
这是他的第一个“愿意”。
美少女看着他,歪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她开口了,声音嗲嗲的,软软的,但底下的东西很安静。
“不死先生。”
“嗯。”
“你现在可以变了。你想变成什么?”
不死想了想。他看着虚无。虚无是黑的,是冷的,是什么都没有的。但他不觉得冷,不觉得黑,不觉得空。他坐在一把白色的椅子上,旁边有一个美少女。她叫他“不死先生”。他叫她“死亡先生”。这两件事不矛盾。
“先不变。”不死说。“我想先试试‘愿意’这件事。我想先试试‘可以变’这件事。我想先坐在这里,想一会儿。想我到底想变成什么。”
美少女笑了。那个笑很甜,很浅。“好。”
她坐在他旁边,白色连衣裙铺开在虚无中,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她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很甜很甜的弧度。虚空之中,什么都没有。但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旁边有一个美少女。她叫他“不死先生”。他叫她“死亡先生”。
他还在。他还在走。他还在幻想。他还在创造。他还在“愿意”。他的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