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那汐塔,拉古那城,隐海修会侧殿。
暮色从彩绘玻璃里渗进来,把殿里的光斑染成一块一块的暗紫和灰。远处港口的潮声还在涌,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烛火烧到了最后一截,火苗矮矮的,稳稳的。
菲比抱着那本蓝色封皮的旧圣典,站在不死旁边。金发垂在肩头,白色教士服的裙摆在暮色里拖出很淡的影子。她的影子被彩绘玻璃的光拉得很长,铺在石板地面上。不死站在她旁边。没有影子。两个人站在侧殿里,中间隔着三步远。
菲比先开口了。
“你今年多少岁?”
不死看着她。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三万亿零一百七十亿。左右。”
菲比的睫毛动了一下。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圣典。蓝封皮,旧了,边角磨破了。母亲的遗物。她翻到某一页,手指在黎那汐塔文的字迹上停住。那是岁主的年表。从岁主诞生到现在的年表。她从头翻到尾。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拉古那城的历史。黎那汐塔的历史。隐海修会的历史。全部加起来,不过几千年。
“三万亿。”菲比说。声音很轻,像从书页里漏出来的。“零一百七十亿。左右。”
抬起头,看着不死。“拉古那城的历史,大概两千年。黎那汐塔的历史,大概五千年。隐海修会从建立到现在,大概三千年。岁主降临的时间,圣典里没写明。但最古老的记载,也不过一万年。一万年。整个黎那汐塔有记录的历史,加起来不到一万年。”
停了一下。
“你三万亿年。”
不死看着她。
菲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典。合上,抱在胸前。蓝封皮贴着白教士服。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了。仰着头看着不死。金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胸前。蓝色眼睛很亮,但亮的底下那层东西翻涌得很慢。
“你刚才说你忘了原来的名字。”菲比说。“你记得三万亿年。但你忘了自己的名字。你记得每一片叶子。但你记不住奶奶的心跳。你记得死亡先生。但你记不住自己的温度。”
不死看着她。
“你三万亿岁。”菲比说。“你什么都记得。但你什么都不缺。你什么都不信。你什么都不爱。你只是‘在’。”
停了一下。
“我今年二十岁。”
不死看着她。
“我活了二十年。”菲比说。“隐海修会的孤儿院。我从小在那里长大。我没有父母。母亲那本圣典是我唯一的遗物。我从小读那本圣典。读到岁主的话。读到‘昔在,今在,永在’。读到‘我常立于你们身前,不曾动摇’。我相信那些话。我在那些话里找‘在’。我在祈祷里找‘在’。我在声痕里找‘在’。我找了二十年。”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声痕。大腿内侧的淡金色纹路在教士服的裙摆下面安静地贴着皮肤。
“我找了二十年。”菲比又说了一遍。“我找到了很多‘在’。岁主的‘在’。隐海修会的‘在’。拉古那城的‘在’。黎那汐塔的‘在’。那些‘在’很大。很亮。很暖。但那些‘在’都需要‘信’。需要‘回应’。需要‘联结’。需要‘光’。需要‘恩典’。”
抬起头。
“你不需要那些。”
不死看着她。
“你三万亿岁。”菲比说。“你什么都不需要。你只是‘在’。你‘在’了三万亿年。你忘了自己的名字。你记不住奶奶的心跳。你什么都不缺。你什么都不信。你只是‘在’。一个人‘在’。永远‘在’。三万亿年的‘在’。”
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孤单。”
不死沉默了一秒。“我习惯了。”
菲比看着他,看了很久。暮色从彩绘玻璃里渗进来,把侧殿染成暗紫色。烛火灭了。最后一截烧完了。殿里只剩彩绘玻璃的光。暗的。紫的。灰的。蓝的。不死站在光里。光从他身上滑开。他没有影子。菲比站在他旁边。她的影子铺在石板地面上,被那些彩绘玻璃的光切成一块一块的。
“你三万亿岁。”菲比说。“我二十岁。你比我大一万五千亿倍。你比黎那汐塔的历史大三千亿倍。你比整个拉古那城大一万五千亿倍。你站在我面前。你没有影子。你不呼吸。你不老。你不死。你什么都不需要。你只是‘在’。”
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圣典。蓝封皮。旧了。边角磨破了。母亲的遗物。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她母亲在空白页上写的一行字。黎那汐塔文。笔迹很轻。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愿岁主的光,照在你走过的所有路上。’”菲比念出来。声音很轻。“我母亲写的。她去世前写的。留给我的。”
合上书。抬起头。看着不死。
“岁主的光照不到你。”菲比说。“因为你不在光的范围里。但我还是想把这行字念给你听。因为……因为你也在‘走过’。你在走。三万亿年。一直在走。你走过的路比我读过的所有书都长。你走过的地方比整个黎那汐塔都大。你走的时候,没有光。没有岁主。没有‘在’的回应。但你还是在走。”
停了一下。
“所以我念了。”
不死看着她。那双二十五岁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沉在水底两万亿年的沙子被一股极轻的暗流搅了一下。
“谢谢。”不死说。
菲比的睫毛动了一下。“你刚才说‘谢谢’。”
“对。”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缺吗?”
不死看着她。“我不缺。但我可以说‘谢谢’。”
菲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把那本蓝色封皮的旧圣典放在长椅上。母亲的遗物。她把它放下来。然后走到不死面前。站定。仰着头。金发垂在肩头。白色教士服的裙摆在暗紫色的暮光里拖出很淡的影子。她的影子铺在石板地面上,和不死的“没有影子”并排。
“你三万亿岁。”菲比说。“我二十岁。你比我大一万五千亿倍。但你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站在隐海修会的侧殿里。站在拉古那城的暮光里。站在我母亲的圣典旁边。你没有影子。你不呼吸。你不老。你不死。你只是‘在’。”
停了一下。
“我二十岁。我活了二十年。我找到了很多‘在’。那些‘在’都需要‘信’。但你不需要。你只是‘在’。你‘在’了三万亿年。一个人。”
抬起头。蓝色眼睛很亮。
“所以你孤单。”
不死看着她。暮色在侧殿里铺开。彩绘玻璃的光从暗紫变成暗灰。远处港口的潮声还在涌。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对。”不死说。
菲比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岁主与你同在”。没有再说什么“光会照到你”。没有再说任何圣典里的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二十岁。站在一个三万亿岁的人旁边。抱着没有拿在手里的“在”。看着他。
“你还要走吗?”菲比问。
不死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再站一会儿。”
菲比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长椅旁边。拿起那本蓝色封皮的旧圣典,抱在胸前。然后走回来,站在不死旁边。暗灰色的暮光里。两个人站着。一个“在”。一个“在”。一个二十岁。一个三万亿岁。一个抱着母亲的遗物。一个没有影子。
远处港口的潮声涌上来。又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