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世界,某国家生物科学研究院,地下第七层。
五年了。走廊里的灯管换过三轮,实验台旁边的咖啡渍叠了不知道多少层,窗外的树从三楼长到了五楼那么高。同一间实验室,同一张检查台,同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灰色旧T恤,黑色工装裤,光脚。普普通通的脸,黑头发,长度刚过耳。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首席研究员姓陈,头发全白了。五年前是灰白的一半,现在是全白。他站在检查台旁边,手里攥着一份报告。不是一份,是一摞。五年的数据,五年的分析,五年的结论。全部一样。全部是“测不出来”。“分析不了”。“找不到原因”。
他把报告放在桌面上,看着不死。
“五年了。”陈博士说。“研究了五年。从你进这个实验室那天算起,整整五年。国家拨了专门的经费。四个研究所一起干。三十七个研究员。十二个博士。上千次实验。上万份数据。几十万次扫描。几亿次分析。”
他停了一下。实验室里很安静。离心机五年前就坏了,换了新的,新的一直在低鸣。
“你没有任何变化。”陈博士说。“五年前你坐这里。五年后你坐这里。同样的T恤。同样的裤子。同样的心跳。每分钟五次。同样的体温。三十七度。同样的呼吸频率。零。同样的代谢率。零。同样的皮肤。光脚的脚趾。同样的二十五岁的脸。普普通通。黑头发。长度刚过耳。一根都没变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告。然后举起来,念。
“DNA。五年间三百四十次扫描。你的DNA不转录。不复制。不表达。碱基对序列完整。基因结构完整。蛋白质合成量为零。RNA聚合酶活性为零。转录因子活动为零。你的DNA是一本被封死的书。里面的字都在。但它不翻页。”
翻到下一摞。
“细胞。五年间九百七十次细胞学分析。你的细胞不分裂。不凋亡。不衰老。不分化。干细胞池不消耗。不更新。不分化。你的皮肤细胞不脱落。你的肠道上皮不更新。你的红细胞不替换。你的所有细胞都‘在’那里。恒定的。永久的。像一块停了的手表。指针不转。但表盘还在。”
又翻。
“器官。五年间五百二十次器官功能测定。你的心脏每分钟跳五次。恒定。不增。不减。不因姿势改变。不因情绪改变。不因任何东西改变。你的肺不进行气体交换。你偶尔吸一口气。那口气进去。出来。没有氧气进入血液。没有二氧化碳排出。像风吹过一个空瓶子。你的胃没有食物。你的肠道没有蠕动。你的肝脏不代谢。你的肾脏不滤过。你的胰腺不分泌。你的所有器官都在‘在’。全部在。全部正常。全部按照人类标准构成。但全部不运转。”
他把报告放下。看着不死。
“你的身体是一个完美的标本。所有零件都在。所有零件都正常。所有零件都按照人类的标准构成。但所有零件都停止运转了。不。不是停止。是‘在’而不‘运转’。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像一个被封在琥珀里的世界。像一个不属于这个宇宙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其他研究员站在旁边。没人说话。五年了。他们试过所有东西。所有仪器。所有方法。所有理论。所有假设。全部失败。全部是“测不出来”。“分析不了”。“找不到原因”。
“为什么。”陈博士说。声音很轻。像在问不死。又像在问自己。“为什么你的身体停止了运转,你还能‘在’?为什么你的细胞不分裂,你还能‘活’?为什么你的器官不工作,你还能说话、走路、看、听、想?为什么你不老?为什么你不死?为什么?”
他看着不死。二十五岁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问完了?”不死问。
陈博士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看着不死。看了很久。
“我们放弃了。”陈博士说。
不死看着他。
“国家决定放弃研究。”陈博士说。“五年了。什么都研究不出来。不是技术不够。是方向错了。我们研究的是‘为什么他不死’。但我们找不到‘为什么’。因为你的‘不死’没有‘为什么’。它只是‘在’。你的身体没有‘为什么’。它只是‘在’。你的存在没有‘为什么’。它只是‘在’。”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报告。五年的数据。五年的心血。五年的失败。
“我们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以为‘不死’是一个‘问题’。有‘问题’就有‘答案’。有‘答案’就能被‘研究’。但你的‘不死’不是‘问题’。你的‘不死’是‘状态’。状态不需要答案。状态不需要被研究。状态只需要被‘接受’。或者‘不接受’。而我们研究了五年。最后发现我们研究的不是‘不死’。我们研究的是我们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站直了身体。看着不死。
“你可以走了。”
不死看着他。
“走了?”不死问。
“对。你可以走了。不登记。不建档案。不查户口。你走吧。”
不死从检查台上下来。光脚踩在实验室地面上。没声音。看了看陈博士。又看了看其他研究员。然后转过身,朝实验室门口走去。步子不重不轻。不快不慢。
陈博士看着他的背影。“你等一下。”
不死停下来。
“你……你三万亿年。走过很多地方。有没有——有没有见过一个和你一样的东西?哪怕一个?”
不死没有回头。“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所以你是唯一的。”
“对。”
陈博士沉默了几秒。“那你……不孤单吗?”
不死站在门口。白光灯管照在他身上。光从他身上滑开。他没有影子。停了一秒。
“孤单。”
“那你怎么办?”
“走。睡。醒。再走。”不死说。“三万亿年了。习惯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离心机还在低鸣。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陈博士站在原处。手里攥着那摞五年的报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旁边一个年轻研究员小声说:“陈老师……他到底是什么?”
陈博士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摘下眼镜。又揉了揉眼睛。他没回答。只是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是一个宇宙。”陈博士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一个行走的、会说话的、有心跳的宇宙。而我们研究了五年。最后发现我们研究的不是他。是我们自己的边界。生物学的边界。科学的边界。认知的边界。”
他重新戴上眼镜。转过身。面对着那堆数据。然后做了一件事。拿起那摞报告。走到碎纸机旁边。把报告一页一页地塞进去。纸屑落下来。五年的数据。五年的分析。五年的失败。全变成了纸屑。
“归档。”陈博士说。“不公开。不继续。不复制。不分享。全部归档。列为最高机密。然后忘掉。”
他把最后一张纸塞进碎纸机。纸屑落下来。站在碎纸机旁边。看着那堆纸屑。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空了的实验室。检查台还在。上面的白色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人。没有不死。什么都没了。
“他走了。”年轻研究员说。
“嗯。”
“就这么让他走了?”
陈博士把碎纸机关掉。“上面说的。别碰他。别查他。别管他。让他走。”
“为什么?”
陈博士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因为上面说。查不出来。研究不了。分析不了。归类不了。建不了档。因为他不在体系内。不在生物学内。不在科学内。不在认知内。他在‘在’内。而‘在’不是我们能研究的。”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他没有任何户口。”陈博士说。“没有身份证。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户籍记录。没有社保号。没有出入境记录。什么都没有。他在这个国家的系统里不存在。他在任何国家的系统里都不存在。他不在‘存在’里。他在‘在’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管亮着。白色的。均匀的。冷的。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响着。越来越远。
而那个叫不死的人。已经走出研究院了。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没户口。没身份证。没档案。没记录。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一个不属于任何系统的“在”。一个永远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