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醒来时，先伸手摸了摸枕边。
那件衣服还叠得好好的。
是妈妈给她买的那件，领口有点硬，洗过两次才软下来。她把它抱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了，可她还是又闻了一下。
然后她才起身。
今天起得很晚，大概是因为昨天太幸福了，以至于整晚睡不着觉。
少女走出房间，发现空无一人。
“小妹去上学了，妈妈应该是去买菜了。嗯，去试试能不能找一份简单的工作，帮忙减轻‘债务’吧。”
直到现在，少女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慢慢地把钱还上就好了，殊不知“债主”们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少女在厨房叼了一块烙饼，便出门了。
附近的小商场今天很热闹。她在招聘广告前站定，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嗯……什么叫一天七十还不包餐，而且时长还是12小时！”
少女嘴角抽了抽，忍不住低声吐槽。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降了一半。
她没看见。
“在找工作？”
声音是从背后来的。
少女回过头。
洛薇站在两步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刚遇见一个老朋友。
“这里一天七十，不包餐。”洛薇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那张招聘广告，“你缺钱？”
少女往后退了半步。
“洛薇……”
“别怕。”洛薇说，“我又不像她。”
她伸出手，很轻地替少女把围巾理好，指尖在她的颈侧停了一停。
“我只是想问问你——求我，是不是比求她有用一点。”
少女的指尖一下子凉了。
“换个地方说吧。”
洛薇握住她的手腕。
不是伤着的那只。
少女这才明白，对方连她伤在哪只手都知道。
房间在酒店顶层。
门一关上，走廊的脚步声就断了。
洛薇脱了鞋，往床边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吧。”她笑着，“站着说话，显得我很凶似的。”
少女没有动。
洛薇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笑淡下去一点。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动，我就拿你没办法？”
“不是。”
“那就坐。”
少女坐下来。
洛薇伸手，替她把散到脸前的白发别到耳后。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
“我不是气你骗我。”洛薇说，“我是气你骗我的时候，笑得比现在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真的在讲一件很难过的事。
“你那时候跟我说，你只有我一个人。”
“洛薇，我……”
“那现在呢？”
少女没有答。
洛薇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还温柔。
“脱吧。”她说，“我不想自己动手。”
房间里静了一瞬。
少女抬起头，看见天花板上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她坐在爱心形状的床上，衣服还在。
她低下头。
“等等。”
“嗯？”
“我自己来。”
洛薇挑了挑眉，往后退开一点，看着她。
少女先解开外面的羽绒服。
洛薇没有母亲，父亲也早就不管她了。
这件事，少女是知道的。
渔夫将打上岸的鱼暴力地剥去鱼鳞。
白嫩的鱼肉裸露在眼前，让渔夫垂涎。
（她数着：一件外套、一条裤子，还剩一件。）
鱼儿奋力地拍打着尾巴，试图挣扎出去。
（她想起妈妈说，天冷了要多穿一件。）
但每一次的挣扎，都只会让渔夫的双手更加用力。
（所以这件不能再少了。）
最后，就当鱼儿的最后一片鳞片即将被剥去。
鱼儿开口求饶……
“够了吧。”
洛薇看着她，没有说话。
“别的都行。”少女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暖气盖过去，“这件留着。”
“为什么？”
“我想穿着它回家。”
洛薇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少女几乎没看出来。
“回家。”洛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尝一个不认识的味道，“你还有家？”
“有。”
“在哪儿？”
“……”
少女没有答。
洛薇忽然笑了。
“那你要谢谢我。”
“谢你什么？”
“谢我还让你留一件衣服。”
她把手收回去，慢条斯理地坐到床边。
“南轻语给你留了吗？”
少女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洛薇知道南轻语那晚做过什么。她的人在南轻语别墅外守了一整夜，看见温若竹是怎么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需要知道。”洛薇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跟她不一样。”
她伸手，把少女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掌心。
“她弄断了你的手腕。”洛薇说，“我不会。”
她的语气温柔得让人发抖。
“我只会让你自己解开衣服，然后自己记住，是你自己解的。”
“小薇……”少女叫了那个很久没叫过的名字。
“留点给我，求你了。”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
洛薇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你说什么？”
“留点给我。”少女低着头，声音哑了，“别全拿走。”
“我凭什么？”
“……我求你了。”
洛薇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盯着少女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不认识的人。
“好吧。”她终于开口，“但是别的地方可以吧？”
“另，另一个也不行。”
少女的身体微微瑟缩起来。
洛薇有些不悦。
“……你是在耍我？”
“不，不是。”
“那你的意思是，我该像南轻语那样，才算是讨债？”
少女没有答。
“你就这样道歉吗？”洛薇的声音轻了下去，“南轻语好像更多吧。”
“你是觉得欠我的，比欠南轻语的要少吗？”
洛薇有点不悦，心里下意识与南轻语比起来。
“她，她没有，嗯~”
“？嗯，真的没有吗？”
“还是说你那时候昏过去了？”
洛薇精准地猜中了少女当时的场景。
“嗯……”
“还有什么话说？”
“我确实是昏过去了，但是我知道，她确实没有……”
“呵，这种时候了居然还相信她，你是不是傻？”
“她也这样折磨你了吧？你居然还帮她说话。”
“还有，既然你这么相信她，为什么当初要走呢？”
“……这些是我欠的债。”
“洛薇，我也不是故意要这么对你的，只是……”
“住口！你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洛薇，对不起……”
少女软软的声音没有得到洛薇的原谅，反而适得其反。
洛薇起身，背过她去倒了杯水。
“留点就好。”
“但至少要比她多一点。”
好一阵翻云覆雨后，房间的灯再次亮起。
少女无力地睁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灯又亮了。
少女抬起头。
天花板上的那面镜子，把她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头发乱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只剩那两件。
衣服还在。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
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呜呜……没了，什么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