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康尼，折纸大学旁的别墅区。
两层小楼前，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抵住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在腰后撑着劲儿，半边脸都憋红了。
"我去……里面都装了些啥啊，这也太沉了吧！！！"
他叫音，全名音·卡斯兰娜。
三个月前，这小子以超出录取线五十分的成绩，把折纸大学人工智能系的录取通知书揣进了兜里。纸页上烫金的校徽，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到边角都起了毛。
行李好不容易蹭进玄关，音一屁股坐在楼梯最下面那阶上，大口喘了两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清单。
他把清单在玄关柜上展平，手掌往四个角各压了一下，压出四道浅浅的印子。
"好久没来，得全面检查一下。"他一边嘟囔，一边从工具箱里翻出测电笔，迈开步子往配电箱走。
空开、漏保挨个扳了一遍。他拿起笔，在"电"字后面打了个勾，笔尖还刻意顿了顿，像盖章。
"水……没问题。燃气……OK。热水器……也没问题。"
"空调……过。"
整栋屋子里里外外过了一遍，水、电、燃气、门窗、家具、电器，每一项后面都工工整整画了勾。唯独客厅窗帘拉起来费劲，轨道干涩，推拉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音挑了挑眉，不急不缓地从杂物间搬出人字梯，蹬蹬蹬爬上去凑近一看——锈了。
病因确诊。
他从兜里摸出一罐WD-40，对着轨道滋滋喷了两下，再伸手一拉。哎嘿，顺畅得没半点声响。
音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整栋屋子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回音。两层小楼，六间房，每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空柜子。他那几个姐姐买这房子的时候，大概扫了一眼独栋、学区、精装三个关键词，剩下怎么布置，全权甩给了他这个最小的弟弟。
音把最后一块香薰片贴进玄关柜的角落，直起腰，后脊椎咔嗒响了一声。
目光扫过楼梯扶手。他伸手握了握，晃了两下——有点松。螺丝刀翻出来，踩着台阶半跪下去，拧了半圈，再晃，稳了。这才把螺丝刀塞回工具箱，拍了拍扶手，像拍一匹刚驯服的马。
正收拾着，手机响了。
音擦了擦手，划开接听，顺手按了免提，把手机往玄关柜上一放。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芽衣。
"到了？"温柔的女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的味道。
"嗯，到了。"
"吃饭了没？"
"……吃了。"音迟疑了两秒才回答，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真的嘛？"
"真的——"
"——骗谁呢。"芽衣的语气没变，尾音轻轻翘了一下。音听得出来，她在笑，"琪亚娜说你肯定空腹折腾了一上午，让我问你。"
音靠坐在沙发上，脑袋后仰抵着头枕，闭上眼长长出了口气。
"她自己怎么不打。"
"她在开车。"芽衣顿了顿，那头传来转向灯咔哒咔哒的声音，"你一个人住……会不会不习惯？"
音没接话。
窗外有鸟叫，隔着玻璃听不太清。楼下有人遛狗，狗爪子在水泥地上哒哒哒跑过去，又哒哒哒跑了回来。
"……还好。"他说，"都说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姐姐大人就不用太担心你老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芽衣的声音再响起来时轻了半度，像羽毛拂过耳边："钱还够吗？"
"放心，足够。交完四年学费都绰绰有余。"音点开手机银行，余额是六位数，一个信用点一个信用点攒出来的，一分没动过。
那边没再说话，只传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的轻响。
叮——
转账到账：50000。备注：拿着，不许退回来。
音握着手机的手猛地紧了紧，指腹在磨砂手机壳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姐……太多了……"
"那边消费高，这些钱可能还不够呢。"芽衣轻轻咳了一下，"就当是姐姐们没来送你的补偿吧~"
然后是芽衣的碎碎念：少点外卖，零食别当饭吃，上课别走神，晚上别熬太晚打游戏，一条接一条，跟念紧箍咒似的。
"好啦好啦姐！别念了！老弟我知道了！"
"臭小子……好了，姐姐还有事，先挂了。"笑骂了一句，电话断了。
"真是的……啰嗦唉……"音嘴上吐槽着，嘴角却往上翘，翘得压都压不住。
被啰嗦的感觉……还挺好的。
挂断之后他站了一会儿，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这才把工具箱和梯子塞回杂物间。路过玄关柜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伸手把柜上那张旧相框摆正了。
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六年前在孤儿院拍的，背景是那棵歪脖子槐树。三月七的手搭在星肩膀上，星没什么表情，但没躲开，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瞌睡。丹恒站最边上，眼睛看镜头又像没看，一股子清冷书生样。音站在C位，一脸无奈，左手推着想要贴贴的穹的脸。长夜月站在旁边，无奈地看着他们俩。
音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玻璃，擦完才发现袖子上沾了灰，又翻了个面擦一遍。
玻璃上映出他半张脸。他把相框角度调了调，让反光不那么挡人。
相框背面有字，歪歪扭扭的，不知道谁写的。
"别忘了约定。"
六个人，要住进来了。
没错，当年的开拓小分队，终于要在这儿集结了。
"真好……"
音喃喃了一句，转身进了厨房。水壶上灶，按下开关，从餐具箱里翻出一个马克杯，撕开一包速溶咖啡倒进去，靠在灶台边等水开。
壶底刚开始冒小泡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是群聊。
【开拓小分队（6）】
穹：「可恶，没赶上车」
穹：「只能改签了，晚上才能到」
穹：「我本来能是第一个到的！！！」
三月七：「第一个到的明明是音」
穹：「他住那儿，不算！」
三月七：「那星呢？你俩不是一辆车吗」
穹：「？？？」
穹：「我起床她人就没影了，行李也带走了」
穹：「不回消息」
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音盯着这几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没打字。
丹恒：「到了让她说一声。」
穹：「她要肯回我消息，算是烧高香了。」
音：「行。穹路上慢点，房间有的是。」
穹：「好嘞！」
丹恒：「@音 我改签了早一班，三点左右到。路过超市，晚上火锅的食材我来，列个单子。」
音：「牛脊骨我已经备下了，其他劳烦，钱回头转你。」
丹恒：「不用。姬子阿姨给了卡。」
丹恒：「她送我们上车。原话是，搬家第一顿，六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三月七：「火锅！！好耶！！」
三月七：「蛋黄老师，零食！帮我带零食！草莓味的那种！期待.gif」
丹恒：「好。」
音：「@三月七 @长夜月 你俩几点到？」
长夜月：「四点的车，五点前到。」
音：「三月七就麻烦长夜月看着点了，别走丢。」
长夜月：「交给我吧，亲爱的～♭」
三月七：「啊？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傻不拉几的？」
音：「又寸」
穹：「又寸」
丹恒：「又寸」
长夜月：「又寸」
三月七：「音！气鼓鼓.jpg」
音：「跑路了兄弟.gif」
音笑着锁上屏幕，往上翻了翻——星的名字还挂在群成员列表里，安安静静的。她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
一个"嗯"。
水开了。咖啡的香气顶着热气冒上来，他把杯子端到沙发边，窝进去，顺手点开一部电影。
匹诺康尼的九月还是热得离谱，下午一点是一天里最烤人的时候，柏油路都快被晒化了。空调开着，窗户关着，电影正看到关键处——
叮咚。
音按了暂停。
下午一点？这个点儿，他们应该都还没到才对。
他走到门口，没急着开，凑到猫眼前往外瞅。
外面站着一个人。
矮他半个头，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脚边一个灰色行李箱，背上还背着双肩包。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音打开门。
是星。
星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星？你怎么……"话都说了一半。
"我先走的。"她说，声音很轻，"穹误了车，改签了。我不想等他。"
她越过门槛，在他面前一步的位置站定，把包放在脚边。
"音。一米九零。"她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报一份确认清单，"左手手背一道疤，小时候烫伤的。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
音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他正要去摸耳垂。
"你身上……还是那个味道。"
"……哪个味道？"音低头闻了闻自己，除了淡淡的茶香，好像没别的。
"茶。"她说，"淡淡的茶香。"停顿了一下。"孤儿院的时候就有。"
音没说话。
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玄关柜的合照上，停了很久。
"我知道他们。"她说，"看到就会觉得安心。可是很多事情……都模糊了。"
她停了一下，自己接了下去："……穹也是。"声音低了一点，"我记得他是我弟弟。"
然后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音。
那双眼睛里，是激动，是开心……还有疯狂。
"只有你，我什么都忘不掉。这正常吗？"
音张了张嘴，喉咙里什么都没出来。
她抱住了他。
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很久没松手。音的手僵在半空，僵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地、慢慢地环住了她。
"音……我想你了……"
"平时我们不都在网络上聊天嘛……"
"这不一样……"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音闷在衣服里，带着点鼻音。
"还有……"
"不要再丢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