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佐藤日向走了没多久，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樱诗秋的背影已经融入了人流。
那一刻，佐藤日向脸上的笑容开始慢慢淡了下来。
像一张戴了整整一天的笑脸面具，终于可以从脸上轻轻揭下，她的肩膀仿佛松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忽然觉得嘴里有点空。
于是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她继续往前走。回家的路她走过了无数遍，可今天却走得格外慢。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的佐藤日向，一点都不耀眼……
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丢下了她和母亲。
所以母亲需要一个人打两份工来养活这个家，她白天要在超市站很久，久到双腿发麻，而晚上还要回来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照顾自己。
从那时起佐藤日向就学会了一件事：不添麻烦——不哭，不闹，不要求，不把“想要”说出口。
可越是这样，越容易成为别人的靶子。
她想起了过去听到的——
“我妈说了，不能跟你玩。”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爸爸。我妈说这样的孩子容易学坏。”
……
“我们不跟没爸的孩子玩，快滚吧！”
“你爸是坏人，所以不要你了吧。”
那些话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身上。对那时的她来说很疼。她试着反驳过，可越是反驳只会换来越多的痛，于是她不再反驳。
她学会了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把眼泪憋回肚子里。
可是后来她迷路了。
那天她转学后她拐错了弯，越走越陌生。她蹲在路边台阶上，书包抱在怀里，不敢问路，怕一开口就被发现自己是怪人。
就在这时，有人在她面前停下了。
“你还好吗？”
声音很轻，很好听，像春天的风。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她不认识的学校制服。女孩蹲下来，和她平视，没有露出“你好可怜”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回答。
“我……迷路了。”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女孩没有笑她，也没有多问，只是从书包里拿出纸和笔：“那我帮你画个地图吧，这样你以后就不会迷路了。”
那天下午，那个女孩陪她走到车站。一路上没有说多余的话，没有问她的家庭，也没有用同情的眼神看她。只是在她快要哭出来的时候，递了一颗草莓糖。
“吃了甜的，心情会好一点哦。”
那是她第一次吃到草莓糖。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有人不会因为她“没有父亲”而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
但她一直记得。
记得那颗糖的甜味，记得那个女孩蹲下来和她平视的高度，记得她笑起时眉眼弯弯的样子。
那个女孩在她心里，像一个天使。
直到高一第一学期的第一天，她走进教室，看到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佐藤日向的脚步停了下来。
因为她认出来了。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哪怕那个女孩长高了很多，头发换了发型，笑容比记忆中更完美也更遥远——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是她。
是那个在她最想哭的时候蹲下来、递给她草莓糖的人。
佐藤日向当时心跳得很快。她想冲过去说“你还记得我吗”，想告诉她“你当年帮过我”，想把自己这些年的所有话都说出来。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看到那个女孩对每个人都笑得温柔，看到她和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看到她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
而自己，只是其中一个。
她不想吓到她。
于是她选择了最笨的方式：做一个大大咧咧的同桌，一个吵吵闹闹的朋友，一个永远在她身边、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佐藤日向抬起头，看着天空。
草莓糖的甜味慢慢散开。
从初中那天起，她就只吃草莓味的糖了。
不是因为草莓本身有多好吃，而是因为那天递糖给她的人，是樱。从那以后，所有草莓味的东西都变得不一样了。草莓牛奶、草莓蛋糕、草莓味的橡皮擦、草莓味的护手霜……只要是草莓味的，她都会多看两眼。
好像只要身边有草莓的味道，那个下午就不会太远。
她走到家门口时，深吸了一口气。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之前，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
门开了。
“我回来啦——！”
声音明亮，带着一点夸张的拖长音。她踢掉鞋子，书包往玄关一扔，整个人像一颗弹珠一样滚进客厅。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今天怎么这么晚？”
“哎呀，跟樱聊太久了嘛！”她趴在厨房门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笑嘻嘻地看着母亲切菜，“妈，今天吃什么？好香！”
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遵命！”
她蹦跶着跑向洗手间，路过镜子时，瞥了一眼里面的自己。
笑容还在。还是那个完美的、活泼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然后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手。
母亲不知道她被同学排挤过，不知道她曾经迷过路，不知道她想起初中的那个下午时，眼睛有多酸。
母亲也不需要知道。
母亲一个人把她从小拉扯到大，已经够累了。
佐藤日向从小就知道，母亲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她“开开心心的”。
所以她开开心心的。
吃饭时，她讲学校里的趣事——谁上课睡觉被老师发现了，谁和谁在走廊里吵架了，樱今天给她讲题的时候有多认真。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把一碗米饭扒得干干净净。
母亲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笑两声：“你们年轻人真有意思。”
佐藤日向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心里软了下来。
她没说今天有人在走廊里对着樱说闲话，没说她自己有多想冲上去把那些人赶走。
她只是继续笑着，继续讲那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吃完饭，她主动收拾碗筷，被母亲赶去写作业。她坐在书桌前，摊开课本，却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从抽屉里又摸出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散开。
她想起樱今天的笑容。
不同给任何人的完美笑容，这次是最真实的笑，而这个笑是对她的。
佐藤日向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妈——”她突然喊了一声。
“怎么了？”母亲在客厅应道。
“没什么！”她抬起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调子，“就是觉得，今天挺开心的！”
母亲在那边笑了一声：“开心就好。”
佐藤日向重新低下头，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嘴角还翘着。
开心就好。
是啊。
只要樱还在她身边，只要母亲还在家里等她，只要明天还能看到那个人的笑脸——
她愿意一直演下去。
演一辈子，也没关系。
